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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你死我活!【加更】

2026-05-20 11:24:13 作者: 行御大帝

  轎子過了東華門的石橋,高拱下了轎。

  遞牌子。等。

  值守的太監認得他,接了牌子一溜小跑往裡傳。高拱站在門洞的陰影里,雙手攏在袖子裡,一動不動。

  懷裡那封信貼著胸口,紙頁邊角硌著肋骨。

  四十七條。

  夠徐階死三回了。

  ——前提是隆慶皇帝肯看。

  等了小半個時辰。裡頭傳話出來,說皇上剛起,讓高閣老在文華殿候著。

  高拱沒動。

  傳話的小太監愣了一下。

  「高閣老?」

  「我不去文華殿。」高拱的聲音不高,「你回去告訴皇上,臣高拱,有十萬火急的事面奏。不是內閣的公事,是臣的私事。請皇上恩准,在西暖閣見臣。」

  小太監的臉白了一瞬。

  「這……奴婢怕……」

  高拱看了他一眼。

  「你怕什麼?傳話而已。傳不傳在你,見不見在皇上。你傳了,辦的是差事;不傳,你替皇上擋了一位閣臣——這個膽子,你有嗎?」

  小太監轉身就跑。

  高拱繼續等。

  又過了一刻鐘。這回來的不是小太監了。

  是陳洪身邊的人,司禮監的隨堂太監孫隆。

  孫隆快步走過來時,高拱注意到他的官靴上沾了露水,袍子下擺的摺痕還沒捋平——是從值房裡被叫起來的。

  「高閣老。」孫隆拱了拱手,壓著嗓子說,「皇上口諭,請高閣老到文華殿偏殿稍候,皇上更衣後就來。」

  不是西暖閣。是文華殿偏殿。

  退了一步,但見。

  高拱沒計較這個。

  「有勞孫公公。」

  

  跟著孫隆往裡走。穿過長長的甬道,轉過兩道門,文華殿偏殿的門已經開了。

  殿裡沒生炭,清冷得很。一個小太監端了盞茶進來,擱在桌上就退了。

  高拱沒碰那杯茶。

  他從懷裡把信封掏出來,擱在桌上,用手掌壓平了。

  等。

  ···

  徐府。

  徐階比高拱醒得更早。

  他根本沒睡。昨夜的消息是半夜傳回來的——高拱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長隨天沒亮就去備轎了。

  來報信的是徐階安插在燈市口一帶的一個賣炊餅的。此人在那條巷子裡賣了三年炊餅,誰家幾時點燈幾時熄燈,門清。

  消息到徐階手裡的時候,徐階正坐在書房裡翻一本《資治通鑑》。

  翻的是曹操那一段。

  他擱下書,問了傳話的人一句。

  「轎子往哪個方向去的?」

  「東邊。」

  東邊。東華門。

  徐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高拱去面聖了。

  不走午門大朝的路子,不走內閣票擬的規矩,直接遞牌子求見。

  這是要撕破臉。

  ——比預想的快了兩天。

  徐階原以為高拱至少會再忍兩天。歐陽一敬那五封彈章還壓在司禮監,司禮監能壓三天,今天才第二天。高拱應該會等彈章出來之後再反擊,那才是最合理的時機。

  但高拱沒等。

  不等彈章落地,先下手為強,拿著不知道什麼東西去找隆慶告狀了。

  這步棋,急了,但不蠢。

  蠢的話高拱就不是高拱了。

  徐階站起身來,走到窗邊。

  天剛亮,院子裡的石榴樹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淡影。他看著那片影子,腦子裡已經在推演。

  高拱去面聖,帶的一定是自己的罪狀。能攢出多少條不好說,但以高拱的脾氣,不會少。十條?二十條?還是更多?

  無所謂。多少條都一樣。


  皇帝看了,信不信?

  隆慶是個不愛管事的皇帝。不愛管事的皇帝最怕什麼?怕煩。

  一個高拱跑去告狀,皇帝可以聽,可以不聽。但如果滿朝文武一起吵起來呢?

  不是一個人告一個人的狀。是一群人,告一群人的狀。吵到皇帝煩了,他才會下狠手。

  下狠手的方向,取決於誰的聲音大。

  徐階轉身,走到書案前坐下。

  提筆。

  寫了三張紙條。每一張上面只有寥寥幾句話。

  第一張遞給翰林院的何沖。

  第二張遞給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王廷。

  第三張遞給六科給事中里自己的人。

  紙條上寫的內容大同小異,但措辭各有不同。

  給何沖的那張最簡短:高肅卿今晨面聖,恐有不利於公論之舉,請潤澤斟酌。

  給王廷的那張直白些:閣臣與內官往來過密,朝野側目,宜有公論。

  給六科的那張最露骨:陳洪壓摺子的事,該參了。

  三張紙條,三條線。

  編織起來,就是一張網。

  徐階把紙條分別折好,喚來三個不同的家僕,分頭送出去。

  送完之後,他回到書房坐下。

  重新翻開《資治通鑑》。

  翻到方才那一頁,曹操那一段。他沒往下看,目光停在一行字上——「挾天子以令諸侯」。

  不對。

  不是挾天子。

  是讓天子自己做選擇。

  高拱跑去面聖,是把刀子遞到皇帝手裡,讓皇帝砍徐階。那自己要做的,就是在皇帝舉刀之前,讓滿朝文武都站出來說——刀不該砍我,該砍的是別人。

  砍誰?

  砍那個跟太監穿一條褲子的人。

  陳洪幫高拱壓了彈章——這事朝中年無人不知。

  五封彈章進了司禮監就沒了動靜,誰瞎?

  之前不提是因為時機不到。現在高拱自己跑去面聖了,時機到了。

  閣臣勾結內官,蒙蔽聖聽,亂政。

  這頂帽子往下一扣,高拱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你拿著罪狀去告我?可你和陳洪的事怎麼說?你的彈章是誰幫你壓的?

  皇帝不傻。

  皇帝只是懶。

  懶人最恨的,是兩邊都有理。兩邊都有理的時候,懶人會怎麼做?

  把鬧得最凶的那個按下去。

  誰鬧得凶?

  誰先跑去告狀,誰最凶。

  徐階放下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涼了。他沒在意。

  巳時剛過,消息陸續傳回來了。

  第一個回來的是給六科送信的家僕。

  「回老爺,六科那邊說,今日午後就遞本。」

  第二個回來的是給王廷送信的。

  「王大人說,他知道了。」

  第三個遲了些。

  「何大人看了紙條,沒說話。」

  沒說話。

  徐階的手指在茶杯沿上頓了一下。

  何沖沒說話,不代表不動。那個人從來不靠說話辦事。

  ——不管他了。兩條線夠了。

  午後。

  都察院、六科給事中、十三道監察御史,前前後後遞上去的彈劾奏疏,加起來十七份。

  不是彈高拱一個人。

  是彈陳洪和高拱。

  措辭各異,但核心就一句話——司禮監秉筆太監陳洪,勾結內閣大臣,私壓彈章,蒙蔽聖聽,紊亂朝綱。

  十七份奏疏。

  一撥接一撥遞進通政司,通政司的官兒臉都綠了,不敢壓,原封轉進司禮監。

  司禮監值房裡,陳洪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摞著十七份奏疏,從左邊摞到右邊。


  第一份送進來的時候,陳洪還翻了翻。看完臉色就變了。

  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到第七份的時候,他沒再翻。

  到第十二份的時候,他的手開始發抖。

  十七份。

  還在往裡送。

  通政司那邊傳話說,還有上疏的官員在排隊。

  陳洪盯著桌上那座奏疏的小山。他這輩子在宮裡活了四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嘉靖朝的大禮議他經歷過,嚴嵩倒台他經歷過,但那些風浪再大,也沒一次是衝著他來的。

  這一次,每一份奏疏上都有他的名字。

  陳洪。

  司禮監秉筆太監陳洪。

  勾結閣臣。

  蒙蔽聖聽。

  紊亂朝綱。

  ——每一條都是死罪。

  他幫高拱壓那五封彈章,本以為是賣個面子,換高拱在內閣幫自己說話。這是宮裡和外廷之間幾十年的老規矩,你幫我我幫你,誰都不說破。

  但現在被人說破了。

  十七份奏疏,十七張嘴,對著整個朝廷喊——陳洪和高拱穿一條褲子。

  陳洪的喉嚨幹得發疼。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子。

  外面的日頭正烈。宮牆上的琉璃瓦被曬得發白,刺眼。

  他轉過身,看著桌上那些奏疏。

  不能壓了。

  一份兩份能壓。十七份壓不住。

  壓了,就是坐實了「蒙蔽聖聽」四個字。

  陳洪走回桌前,把十七份奏疏一份一份碼整齊,裝進一個楠木匣子裡。

  抱起匣子,往外走。

  值房門口,兩個小太監正守著。看見陳洪抱著匣子出來,趕緊讓到兩邊。

  「公公,這是……」

  陳洪沒搭理他們。

  抱著匣子往乾清宮方向走。步子很快。

  ——高拱還在文華殿偏殿裡坐著。他的罪狀還沒遞到隆慶面前。

  而陳洪懷裡這個匣子,裝著十七份彈劾他和高拱的奏疏,正在穿過甬道,一步一步逼近西暖閣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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