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抱著楠木匣子穿過甬道的時候,文華殿偏殿的門開了。
來的不是隆慶。
是兩個小太監,一前一後,一個端著漱盂,一個捧著熱帕子。後頭跟著孫隆,弓著腰快步走到高拱跟前,低聲說了句。
「皇上馬上到,高閣老再等片刻。」
高拱嗯了一聲。手掌還壓在那封信上,沒挪開。
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
外頭傳來腳步聲。不齊整,拖沓,中間夾著一聲極短的咳嗽。
高拱站了起來。
門帘掀開,隆慶皇帝走了進來。
高拱抬眼看見隆慶的第一瞬,愣了。
不過半月未見。御座上那個三十出頭的天子,瘦了一圈。臉頰的肉塌下去,顴骨撐著一層蠟黃的皮。龍袍的領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脖子,青筋可見。眼底兩團青黑,像熬了好幾夜沒闔過眼。
但又不是沒睡。
是睡了,但沒養回來。
隆慶走路的步子虛浮,一腳深一腳淺,搭在太監胳膊上的那隻手,指頭微微打顫。到了椅子跟前,太監攙他坐下去,他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像被抽了筋。
高拱跪下去。
「臣高拱,叩見聖上。」
隆慶擺了下手。那隻手抬到一半就落下去了,沒抬起來。
「起來。」
兩個字含糊不清,隆慶的舌頭好像不太利索,說完還咽了口唾沫。
高拱站起身來,沒有立刻說話。
高拱胸口那股翻湧了一整夜的火氣,被面前這副模樣澆滅了一大半。滿腦子的徐階、彈章、四十七條罪狀,在這一刻全退到了後頭。
「皇上。」
高拱的嗓音啞了一下。
「臣上次見皇上,到今日,十六天。皇上的龍體……」
他沒把話說完。
隆慶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一線,他沒發覺,還是旁邊的小太監趕緊拿帕子替他擦了。
「沒事。」隆慶含混道,「前幾日有些著涼,吃了太醫的藥,已經好多了。」
好多了。
高拱看著隆慶抬杯的那隻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手指尖微微發抖。茶杯里的水面細碎地晃著。
——這不是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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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色。
高拱在裕王府侍講九年,看著隆慶從十七歲的少年長到二十六歲的成人。那個時候的裕王被嘉靖冷落,日子寡淡,身邊也就幾個侍女,規規矩矩。後來登了基,後宮一下子鋪開,酒也放開了喝,人也放開了要。
掏空了。
高拱垂下眼,盯著地面的金磚。膝蓋還有些酸,是方才跪的。
「皇上。」
高拱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把身邊太監都屏退的那種低。
「臣斗膽進一句話。皇上正當盛年,社稷繫於一身,龍體是天下的根本——」
「高師傅。」
隆慶打斷了他。
叫的是「高師傅」,不是「高卿」。這是裕王府時候的舊稱。隆慶用這個稱呼的時候,意思是——你別用臣子的身份跟我說話,咱們是自己人。
但同時也意味著——自己人說的話我聽了,但你別往下說了。
隆慶放下茶杯,往椅背上又靠了靠。
「朕知道的。」
頓了頓,又慢慢補了一句。
「你今天大早上遞牌子面聖,說是十萬火急的私事。什麼事?」
高拱沉默了一息。
嘴裡那些關於龍體的勸諫,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隆慶不是聽不懂道理,是管不住自己。在裕王府那九年,高拱看得透透的。
先辦正事。
高拱從桌上拿起那封信,雙手呈上。
「臣要彈劾內閣首揆徐階。四十七條,條條有據。請皇上過目。」
偏殿裡安靜了兩個彈指的工夫。
隆慶的身子頓了一下。不是驚訝——這兩個人不對付,滿朝文武都知道。但當著他的面,一個閣臣直接拿出彈劾另一個閣臣的罪狀……
「高師傅。」隆慶抬手揉了下太陽穴,動作疲憊,「你和徐閣老的事,朕多少知道一些。政見不合嘛,這很正常。你們幾位都是先帝留給朕的肱骨之臣,有什麼分歧,坐下來議一議,何必……鬧到這一步?」
高拱不說話。
隆慶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微微皺了下眉。
「朕說的不對嗎?」
「皇上說的都對。」高拱把信往前遞了遞,「但請皇上先看一看這些。看完了,再說是不是政見不合。」
隆慶盯著那封信看了幾息。
他的手沒有伸出去。
旁邊的孫隆小步上前,將信從高拱手中接過,轉呈御前。隆慶接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差點沒拿穩。
抽出來。
四十七條。
不是疏文的規制,更像一份清單。每一條前頭標了數字,後頭附著人名、時間、地點。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寫得極清楚。
隆慶從第一條開始看。
第一條,嘉靖四十四年,徐階長子徐璠在松江侵占民田一千二百畝,逼死佃戶張有才一家三口,松江府衙不敢立案。
第二條,嘉靖四十五年,徐階門生何以尚任南直隸學政,賣舉人名額,得銀一萬六千兩,半數孝敬徐府。
第三條——
隆慶往下翻。越翻越慢。
看到第十一條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第十一條寫的是徐階的三子徐瑛。此人在華亭橫行鄉里,公然毆打朝廷命官、松江府推官方其義,致其右臂骨折,方其義不敢聲張,被迫以「跌倒」報上去。
隆慶的喉結動了一下。
繼續翻。
第二十條。第三十條。
到四十七條全部看完,隆慶把那疊紙放在膝蓋上。沒說話。
偏殿裡靜得能聽見外頭廊下一隻麻雀的叫聲。
「徐閣老當真到了這等地步?」
隆慶的聲音很輕。不是質問,也不是憤怒。更接近於一種睏倦的疑惑。——一個不想處理麻煩的人,被迫面對了一座搬不開的麻煩。
高拱等這句話等了一整夜。
「皇上,這些事情不是臣一人說的。松江的百姓說了,地方的官吏說了,只是沒有人敢遞到御前來。徐階在朝二十年,門生故吏遍布天下,誰敢參他?」
高拱停了一停。
「臣今日把這些遞上來,不是為了跟徐階爭一口氣。臣——」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臣請皇上罷免徐階。這是人心所向。」
隆慶沒有接話。
他把那疊紙擱到桌上,靠回椅背上,閉了一下眼。太陽穴兩側隱隱地跳。這個頭疼不是今天才有的,最近一個月,天天疼。太醫說是虛火上炎,開了滋陰降火的方子。他喝了,沒大用。
閉著眼的那幾息里,隆慶腦子裡翻出一個畫面。
嘉靖四十五年冬天。
父皇躺在萬壽宮的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拉著他的手,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徐階,老成持重,可任大事。高拱、趙寧、張居正,各有所長。這幾個人,你都用好了,天下安穩。」
都用好了。
不是用一個,也不是用兩個。是都用好了。
現在高拱讓他罷免徐階。
隆慶睜開眼,看著高拱。站在面前的這個人,是他最信任的老師,裕王府九年的情分,比君臣更深一層。高拱說的話,他不能全然駁斥。但徐階——
徐階幫他的父皇擬了遺詔。嘉靖朝最後那幾年,朝政全靠徐階撐著。這個人有沒有問題?可能有。但要他一道旨意罷掉當朝首輔——
「高師傅。」隆慶開口了,「此事……容朕再想想。」
再想想。這三個字從隆慶嘴裡說出來,高拱聽過不止一次了。裕王府那九年,高拱每次建議隆慶做什麼,十回里有七回,得到的都是這三個字。
再想想,意思就是不想動。
高拱正要開口,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孫隆迎了出去。
低聲說了兩句之後,孫隆折回來,湊到隆慶耳邊。
「皇上,陳公公求見。說是……通政司轉過來一批急奏,十七份,全是彈劾。」
隆慶的眉頭皺了起來。
「彈劾誰?」
孫隆的嘴唇動了動,放低了聲音,但在這間不大的偏殿裡,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彈劾司禮監秉筆太監陳洪,與——」
孫隆的視線不自覺地偏向高拱。
「——與高閣老。」
高拱渾身一震。
隆慶慢慢轉過頭來,看著高拱。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疲憊之下浮起一層極淡的、說不清是失望還是審視的東西。
殿門外,陳洪抱著那隻楠木匣子,已經走到了門檻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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