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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朝堂風急,勿生枝節!

2026-05-21 09:45:18 作者: 行御大帝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朝堂風急,邊事宜穩,勿生枝節。」

  落款是趙寧的私印。

  胡宗憲把信紙折起來,塞進袖中。抬頭看了看天,日頭正烈,戈壁上的風夾著沙粒打在臉上,硌得生疼。

  「走。」

  三百親兵催馬跟上。

  哨騎猶豫了一下,沒敢多問。

  從大同到宣府,六天的路程。胡宗憲一路上沒再提那封信的事。隨行的兵部主事試探著問了一句「京城可有變故」,胡宗憲嗯了一聲,沒接下文。

  兵部主事識趣地閉了嘴。

  朝堂風急。

  這四個字夠了。趙寧不是愛說廢話的人。能專門派人送信到九邊來,說明京城的局勢已經不是小打小鬧。

  ——高拱和徐階?還是別的什麼事?

  胡宗憲騎在馬上,把趙寧那封信的每一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三遍。「勿生枝節」四個字最重。不是讓他別幹事,是讓他別在這個節骨眼上捅出大簍子來。

  九邊的爛帳他一路看下來,樁樁件件都能殺人。但殺人要挑時候。

  京城那邊若是正在颳風暴,他這頭再掀起一場,兩邊一合,那就不是整頓九邊了——那是給人遞刀子。

  趙寧看得清楚。

  胡宗憲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夾了一下馬腹。

  六天後。宣府鎮。

  遠遠望見城牆的時候,胡宗憲的第一反應不是看城頭——而是聞到了味道。

  馬糞味、鐵鏽味、火藥味,混在一起,被風送過來。這是大量騎兵駐紮的味道。甘肅沒有,寧夏沒有,固原更沒有。大同有一點,但沒這麼濃烈。

  城牆比大同的還高半丈,牆根處新砌了一層條石,灰縫還是新的。城頭上的兵不是站著的——是蹲著的。三個一組,一個持銃、一個裝藥、一個瞭望,配合得嚴絲合縫。

  胡宗憲的馬還沒走到城門口,一隊騎兵從側翼繞了出來。

  二十騎,全副重甲,馬蹄裹了布,走起來幾乎沒聲。領頭的一個校尉勒馬橫在路當中,手按刀柄。

  「來者何人?」

  胡宗憲的親兵隊長上前一步,舉起總督令牌。

  那校尉接過去看了一眼,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末將不知總督大人駕到!請恕甲冑在身,不能全禮!」

  胡宗憲擺了擺手。「你們馬總兵呢?」

  「馬總兵今日在北邊的墩台巡防,天黑前回城。已派人去報了。」

  

  胡宗憲點了點頭,打馬進城。

  宣府的街面比大同還要利索。路面是夯實的黃土,兩邊的鋪子門板齊整,沒有一家掛著破帘子。巡街的兵丁腰間別著短刀,走路帶風,遇到總督儀仗也不圍觀,只是側身讓路,手按刀柄行注目禮。

  ——不是怕。是規矩。

  胡宗憲騎在馬上,目光從街道兩側掃過去。一個賣面的攤子前頭,七八個當兵的排隊買面,沒有一個擠的、搶的,付錢的時候掏的是銅板,不是白條。

  這一幕讓他在馬上坐直了身子。

  ——九邊走了兩個月,頭一次見到當兵的掏錢吃飯。

  總兵府的門楣新漆過,但漆的是黑漆,不是朱漆。樸素,不僭越。門口兩個親兵站得筆桿子一樣直,見了總督儀仗,利落地打開中門。

  胡宗憲下馬,走進去。

  院子不大,正堂的條案上擺著一把環首刀,刀鞘上的銅箍擦得鋥亮。牆上掛著宣府的防務圖,圖上用硃筆密密麻麻標了幾十個點,每個點旁邊都寫著日期和兵力配置。

  胡宗憲走到圖前,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沉重,有力,跟大同譚綸那種文官出身的步伐完全不同。這是一雙穿了二十年戰靴的腳踩出來的動靜。

  「總督大人!」

  胡宗憲轉過身。

  馬芳站在門口,滿頭大汗,甲葉子上沾著土,顯然是從馬上下來就直奔過來了。五十出頭的人,肩膀寬得把門框都撐滿了,顴骨上有一道舊疤,從左眼角斜拉到耳根,那是早年被蒙古騎兵削的。


  撲通一聲,馬芳跪了下去。

  不是那種官場上的虛跪。膝蓋砸在青磚上,聲音悶響。

  「末將馬芳,恭迎總督大人巡閱!」

  胡宗憲上前兩步,伸手去扶。

  馬芳的胳膊粗得驚人,隔著甲片都能感覺到底下的筋肉。胡宗憲用了點力氣才把他拉起來。

  「馬總兵,不必如此。」

  馬芳站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汗。

  「末將今日巡北邊的墩台,走得遠了些,讓部堂大人久等,該死!」

  「不急。」胡宗憲退回條案前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馬芳沒坐。他先解了身上的甲,擱在門口架子上,才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了半個屁股。

  胡宗憲看著他這個動作,沒說什麼。

  ——武人的習慣。甲不入席,席不占滿。馬芳在鄭汝忠手底下當了十幾年副總兵,被壓得死死的,但骨子裡的東西沒磨掉。

  「城防我看過了。」胡宗憲開門見山。「你那張防務圖上標的那些墩台哨位,是每天都巡,還是輪著巡?」

  「每天巡。」

  「你親自巡?」

  「三天一輪。末將不去的時候,兩個參將輪著去。」

  胡宗憲沒接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得發澀,但燒得滾燙。

  「兵額多少?」

  「額定四萬一千。實有三萬九千六百。空餉的那些,去年清了一批,還剩幾個刺頭沒動,末將打算年底前收拾乾淨。」

  空餉率不到百分之四。比大同還低。

  胡宗憲放下茶碗。

  「軍械呢?」

  「總督大人親自看。」

  馬芳站起來,大步走到堂外,沖院子裡吼了一聲——

  「來人!把甲仗庫的鑰匙拿過來!」

  胡宗憲被馬芳領著,在宣府軍械庫里轉了半個時辰。

  刀槍按長短分架擺放,每一桿槍都塗了油,槍頭鋥亮,沒有一根朽木。火銃有三百杆,是從兵部領的制式鳥銃,全部擦拭乾淨,配了藥包和鉛子。角落裡還有二十門佛郎機炮,炮身上刻著編號,每一門旁邊都掛著一塊木牌,寫著上次試射的日期和銃手的名字。

  胡宗憲拿起一桿槍掂了掂。

  槍桿子硬實,彈性好。他用力掰了一下,紋絲不動。

  ——不是固原那種一折就斷的貨色。

  馬芳在旁邊看著,沒吱聲。但他的下巴微微抬了起來,脖子上那根青筋跳了一下。

  這是一個當了二十年副總兵、被人壓了二十年、終於有機會把自己的本事擺到檯面上的老兵,忍了很久的得意。

  胡宗憲把槍放回架子上。

  「不錯。」

  就兩個字。

  但馬芳的肩膀鬆了下來。

  晚飯在總兵府正堂吃的。跟大同的譚綸一個路數,四菜一湯,沒有大魚大肉。不過多了一盤醃羊肉,切得厚實,一看就是邊鎮的吃法。

  「部堂大人嘗嘗這個。宣府的鹽滷羊,外頭吃不著。」

  胡宗憲夾了一塊,嚼了兩口。咸,硬,有嚼勁。

  「你在這兒待了兩年,慣了?」

  「慣了。」馬芳擱下筷子,搓了搓手。「末將在大同待了十五年,宣府的風沙比大同還大,但……痛快。」

  他頓了一下,那張刀削斧劈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部堂大人,末將有一事相求。」

  「說。」

  馬芳搓手的動作停了。

  「趙閣老——,末將一直沒機會當面謝他。當年在大同,鄭汝忠……」

  他沒把那個名字說完,喉結動了動。

  「末將在鄭汝忠手底下窩了十五年。十五年,仗是末將打的,功是他報的,餉是他吃的。末將不是不想反他,是反不動。他上頭有人,末將上頭什麼都沒有。」

  胡宗憲放下筷子,沒打斷。

  「後來趙閣老巡邊到大同。」馬芳的手按在桌面上。「三天。他只用了三天,就把鄭汝忠的底子全翻出來了。貪餉、通敵、殺良冒功,一樁樁一件件,末將在大同十五年都不敢碰的東西,他三天就辦了。」


  馬芳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聲音沉悶。

  堂里安靜了一瞬。

  「趙閣老提末將做宣府總兵的時候,末將說過一句話——這條命是趙閣老給的,趙閣老但有差遣,末將絕不皺一下眉。」

  「可趙閣老是天上的人物,末將此生也難得一見···」

  馬芳抬起頭。

  「總督大人,趙閣老在京城,可還好?」

  胡宗憲看著馬芳。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將,渾身上下找不出一絲文人的婉轉。問就直接問了,謝就直接說了,連個彎都不拐。

  「趙雲甫在京城,有人替他操心。」胡宗憲端起茶碗。「你替他守好宣府,就是最大的謝了。」

  馬芳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末將記著了。」

  他頓了頓,又從懷裡摸出一封折好的信。

  「總督大人回京的時候,能不能替末將把這封信捎給趙閣老?末將寫了三回,前兩回都撕了,不會說文縐縐的話……」

  胡宗憲接過來,沒拆,揣進袖子裡。

  「捎到。」

  馬芳站起來,端端正正地朝胡宗憲抱了個拳。拳頭撞在胸甲上,銅鐵相擊,響了一聲。

  窗外起了風,黃沙擦著窗欞嘶嘶地響。總兵府院子裡傳來換崗的號令聲,腳步聲整齊得像在敲鼓。

  胡宗憲的手伸進袖子裡,指尖碰到了兩封信——趙寧的那一封,和馬芳的這一封。

  一封薄,一封厚。一封叫他穩住,一封叫他捎話。兩封信夾在袖子裡,貼著手腕,紙頁的溫度已經被體溫捂熱了。

  院子裡的風忽然大了。門被吹開一條縫,燈燭晃了幾下,馬芳牆上那張防務圖的邊角被風掀起來,露出底下壓著的另一張紙。

  胡宗憲的餘光掃到了那張紙的一角。

  上頭是趙寧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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