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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這個譚綸,還是得力的!

2026-05-21 08:48:15 作者: 行御大帝

  從京城出發的那天,下了一場小雨。

  胡宗憲披著蓑衣騎馬出了德勝門,身後跟著三百親兵和兩名兵部派來的隨行主事。總督儀仗全套擺開,旗牌、令箭、王命旗牌,排了半條長街。

  他沒坐轎。

  兩個月。從京城到甘肅鎮,走了整整十八天。

  甘肅鎮是九邊最西端。嘉峪關外就是茫茫戈壁,再往西,連大明的驛站都沒有了。胡宗憲到的那天是黃昏,夕陽把城牆染成一片赭紅色,城頭上零零散散站了幾個兵,盔甲鏽跡斑斑,有一個連腰刀都沒掛。

  甘肅總兵麻錦帶著一幫將領出城二十里迎接。跪了一地,磕頭磕得山響。

  胡宗憲翻身下馬,扶起麻錦。

  「麻總兵,城頭那幾個兵,有一個的甲葉子都掉光了,你知不知道?」

  麻錦的笑臉僵了一瞬。

  「末將……回去就查辦。」

  胡宗憲沒再說這茬。進城之後先看了城防圖,又查了軍餉發放名冊。名冊上甘肅鎮額定兵員五萬六千,實際在冊領餉的四萬二。

  他讓隨行主事點兵。

  連夜點。火把插滿了校場,從戌時一直點到寅時。

  清點結果——實到二萬七千八百人。

  中間的一萬四千多人,有的是逃兵,有的是老弱充數,有的——壓根就不存在。吃空餉吃到了三成以上。

  胡宗憲把名冊合上,擱在桌面上,沒出聲。

  麻錦跪在帳中,膝蓋打了一夜的顫。

  胡宗憲沒當場發作。不是不想,是不能。

  ——甘肅太遠了。遠到京城的旨意傳過來要二十天,遠到這裡的將領們世代盤踞、根深蒂固。他一個新任總督,帶著三百親兵來掀桌子,麻錦今天跪著,明天就敢給他使絆子。

  九邊的爛帳不是一天爛出來的,也不是一把火燒得乾淨的。

  在浙江的時候,他用了八年才把東南的局面理順。九邊這攤子,比東南更難。

  胡宗憲在甘肅待了四天,留了一道手令,命麻錦三個月內清查空餉、補齊甲仗,逾期以軍法論處。

  然後繼續往東。

  

  寧夏鎮。固原鎮。榆林鎮。太原鎮。

  每到一處,同樣的流程——查城防、閱兵冊、點人頭、看軍械庫。

  每到一處,同樣的結果。

  寧夏鎮的城牆有一段坍了二十丈,報了三年的修繕公文,銀子撥下來了,牆沒修。銀子去了哪兒?總兵說是讓韃靼去年入寇時燒了糧草,挪去補了軍糧。

  固原鎮的軍械庫里,刀槍倒是齊全,胡宗憲隨手抽出一桿長槍,槍桿子一掰就折了。朽木。

  榆林鎮更離譜。他到的頭一天晚上,守城的把總喝醉了酒,跟一個百戶搶一個蒙古女人,拔刀砍傷了三個兵。

  胡宗憲讓人把那個把總綁了,當著全鎮將領的面,杖責八十。打到第四十下,那把總就沒氣了。

  太原鎮。

  太原鎮的總兵是個老將,叫郭琥。六十多歲,打了一輩子仗。胡宗憲到的時候,郭琥拄著根拐杖顫巍巍地出來迎。

  城防倒還整齊,兵額也沒缺太多。但胡宗憲翻到一份舊檔的時候,停了手。

  嘉靖四十三年秋,太原鎮報了一場大捷。斬首二百一十七級,兵部特地發了嘉獎。

  胡宗憲盯著那份檔卷上的數字看了很久。

  「郭總兵,嘉靖四十三年這一仗,二百一十七顆首級,驗過沒有?」

  郭琥的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

  「驗過的。兵部都驗過的。」

  「男女老幼都驗了?」

  郭琥不說話了。

  胡宗憲把檔卷合上,放回原處。

  ——殺良冒功。這四個字他在浙江就見過。戚繼光剿倭的時候,有些衛所的兵殺不了倭寇,就殺漁民,割了腦袋充數。到了九邊,倭寇換成了蒙古人,漁民換成了邊境的牧民和流民。手法一模一樣。

  他沒追究這樁舊案。不是放過,是時候未到。

  兩個月走下來,胡宗憲瘦了一圈。原本就清瘦的身板更顯單薄,顴骨支棱出來,眼窩深陷。


  從太原往北,三天的路程,到大同。

  大同鎮。

  遠遠看見城牆的時候,胡宗憲勒住了馬。

  不一樣。

  城頭上的兵站得筆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甲仗鮮明。城門口進出的百姓有序排隊,守門的兵丁逐一查驗路引,不急不躁。

  胡宗憲在馬上坐了一會兒,嘴角動了動。

  ——趙雲甫推的人,果然有兩把刷子。

  大同總兵譚綸出城五里相迎。沒帶多少人,就一隊親兵,二十來騎。

  譚綸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末將譚綸,恭迎總督大人。」

  胡宗憲下馬,伸手把譚綸拉起來。

  上一次見面是四年前。那時候譚綸還在浙江,在他幕中做事,天天跟著戚繼光跑沿海的防線。如今再看,黑了,壯了,下巴上蓄了短須,一雙眼睛比從前沉穩了不止一星半點。

  「子理。」胡宗憲叫的是譚綸的字。「兩年不見,倒是像個總兵的樣子了。」

  譚綸咧嘴一笑。

  「讓部堂大人見笑了。」

  進了城,直奔總兵府。譚綸沒擺酒席,就備了一桌簡單的飯菜,四菜一湯,連個葷腥重的都沒有。

  胡宗憲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口。

  「你在大同,平時也吃這個?」

  「大同的兵吃什麼,末將吃什麼。」

  胡宗憲放下筷子,看了譚綸一眼。

  沒再問吃的事。

  飯後,譚綸鋪開大同的防務圖,一項一項地匯報。

  兵額,三萬八千。實有三萬六千四百,空餉率不到百分之五。這個數字放在九邊,已經乾淨得不像話了。

  城防,來大同的頭一年,譚綸把四面城牆全部加固了一遍,墩台增了十二座,火器配置翻了一倍。

  軍紀。譚綸到任後砍了三個吃空餉的千戶,撤了七個玩忽職守的百戶,提拔了一批從底層幹上來的年輕軍官。

  「頭一年最難。」譚綸的手指點在防務圖上。「底下那些人不服,覺得我一個南方來的文官憑什麼管他們。有個千戶串聯了十幾個人要譁變,我帶著親兵連夜把他從被窩裡拖出來,當著全營的面斬了。」

  胡宗憲端著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趙雲甫舉薦你來大同的時候,跟你說過什麼?」

  譚綸愣了一下。

  「趙大人說……九邊是大明的命根子,命根子爛了,京城就是一座空城。讓我先把大同站住腳,給後面的人趟一條路出來。」

  「他讓我對得起總兵這個位置,對得起肩上的擔子,對得起大同城的百姓。」

  「末將一刻不敢忘!」

  胡宗憲沒接話。

  他把茶碗擱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大同的街市,雖比不上京城繁華,但秩序井然,巡邏的兵丁按時經過,腳步聲整齊。

  ——趙寧這個人,看得遠。

  兩年前把譚綸、馬芳、戚繼光、俞大猷分別安插到大同、宣府、薊州四個關鍵位置,不是隨便撒的棋子。這四個人各有所長,譚綸守得穩、馬芳打得狠、戚繼光練兵如神、俞大猷老成持重。四個人各據一鎮,彼此呼應的鏈條就成了。

  而現在,他胡宗憲來了。

  趙寧把他推到九邊總督這個位子上,是要他把這條鏈條串起來,把整個九邊從爛泥里拔出來。

  在大同待了兩天。

  臨走那天,胡宗憲站在總兵府門口,回頭看了譚綸一眼。

  「子理,大同你守得不錯。但九邊不是一個大同就夠的。」

  譚綸抱拳。

  「部堂大人放心。」

  胡宗憲翻身上馬,三百親兵列隊完畢。

  下一站——宣府。

  馬芳在那兒等著。

  出城十里的時候,前頭探路的哨騎忽然折返回來,馬蹄揚起一路塵土。哨騎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雙手遞上一封火漆急報。

  「總督大人,京城來信——」

  胡宗憲接過來,撕開火漆。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他的手停在半空,紙頁在風中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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