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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松江府的帳,入京了!

2026-05-26 13:54:23 作者: 行御大帝

  松江府的帳冊到京師的時候,趙寧剛從太子東宮授課回來。

  趙福把一隻漆木匣子放在書案上。匣子外面裹著三層油布,封口處壓著火漆,火漆上是海瑞的私印。

  「南京來的,走的兵部急遞。」

  趙寧點了點頭,沒急著拆。先把手裡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完,擱下杯子,才伸手去揭火漆。

  匣子裡是厚厚一摞紙,最上面壓著一封信。

  信很短。海瑞的字跟他的人一樣,瘦硬,一筆一划不打折扣。

  「閣老台鑒:南直隸十四府土地清丈初查已畢。侵占官田、隱匿民田之數觸目驚心,詳列於後。其中松江一府,尤為甚者三家。卑職不敢擅專,恭候示下。」

  趙寧把信放在一邊,抽出下面的冊子。

  第一本,應天府。第二本,蘇州府。第三本,松江府。

  每一本都用蠅頭小楷抄得工整,田畝數、戶主姓名、侵占年份、原屬性質——官田還是民田,軍屯還是學田,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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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寧翻到松江府那本。

  前三頁是總數。

  松江一府,被侵占的各類田畝加在一起——二十四萬畝。

  他的手指停在數字上,沒動。

  二十四萬畝。松江府全府在冊田畝不過一百六十餘萬。被吃掉的,將近六分之一。

  往後翻。涉事大戶的名單,按侵占數量從高到低排列。

  第一個名字。

  徐階。

  趙寧沒有意外。

  松江華亭,徐家。自從徐階擔任首輔以來,名下田產從五千畝膨脹到——他的手指划過那個數字——十八萬畝。

  十八萬畝。

  前幾個月,高拱彈劾的時候,徐階上疏自辯,說已經退還了三萬畝。朝廷准了,此事不了了之。

  實際呢?

  海瑞在後面批了一行小字:「查實退還者,不過六千畝,且多為鹽鹼荒灘,不堪耕種。」

  趙寧把冊子合上,靠回椅背。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風吹竹葉的聲音。

  ——十八萬畝。這個數字,放在任何一個朝代,都夠抄家滅族的。但徐階不是普通人。他是扳倒嚴嵩的首輔,是隆慶朝的元老,是江南士林的精神領袖。他門生故吏遍天下,光是在朝的三品以上官員里,出自他門下的就有十一個。

  動徐階,不是查一個老頭那麼簡單。

  是捅一個蜂窩。

  趙寧重新打開冊子,從頭再看了一遍。這一遍看得慢,每一個名字都在腦子裡過一遍。

  第二大戶,松江知府方廉的族弟方常,名下田產兩萬三千畝。方廉現在調到了南京刑部當侍郎,跟南京戶部尚書馬坤是同年。

  第三大戶,華亭縣學教諭陸家,一萬八千畝。陸家跟徐家是姻親。

  趙寧把冊子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秋的院子。銀杏葉落了滿地,趙福還沒來得及掃。

  ——這張網比他預想的還要密。

  不是一家一姓的問題。是整個松江府的官紳階層,上上下下,結成了一張利益共同體。徐階居中,其餘人攀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牽一髮而動全身。

  而這些人在京師的根——

  趙寧轉過身,走回書案,提筆蘸墨,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下幾個名字。

  趙貞吉、李春芳、董傳策、王世貞。

  趙寧把筆擱下,看著紙上這四個名字。

  不夠。

  遠遠不夠。

  他又拿起海瑞的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海瑞在末尾附了一張單子,列的是這次清丈過程中,各府州縣衙門的配合程度。

  應天府——配合。

  蘇州府——拖延,後配合。

  松江府——牴觸。知府衙門三次拒絕提供魚鱗冊底本,最後是海瑞拿著趙寧的私印去松江府庫,親自帶人翻出來的。

  趙寧看完,把冊子摞好,重新放回匣子裡。


  他拉開書案左手邊的抽屜,從最底層取出一本薄冊子。封面上沒有字,翻開來,是他自己這半年陸續整理的京官名錄。每個人的籍貫、師承、姻親、同年——都標註得清楚。

  趙寧把這本冊子和海瑞的冊子並排放在桌上,開始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對。

  對了小半個時辰。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趙福進來點燈,看見案上鋪了滿滿一桌紙,沒敢出聲,點完燈就退了出去。

  燈火亮起來的時候,趙寧面前的那張白紙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名字之間用線連著,線與線交叉,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

  網的中心,是徐階。

  網的邊緣,一直延伸到京師六部、都察院、翰林院——甚至內閣。

  趙寧把筆放下,揉了揉手腕。

  ——不能急。

  這張網太大了。一刀砍下去,砍不斷,反而會把刀崩卷了刃。

  得一根線一根線地抽。先抽邊上的,再抽裡面的。等到網眼鬆了,中間那隻蜘蛛跑不掉,也沒處藏。

  但在抽線之前,有一件事必須先做。

  趙寧拿起那本京官名錄,翻到「都察院」那一頁。

  都察院十三道監察御史,一百一十人。這裡面有多少是徐階的人,有多少是高拱留下的人,有多少是牆頭草——他需要一個精確的數字。

  因為動徐階的那一天,彈章會從四面八方飛來。不是沖徐階來的。是沖他趙寧來的。

  ——你一個三十二歲的內閣次輔,動一個七十三歲的老首輔,天下人會怎麼看?

  士林會怎麼議論?

  「恃寵欺老」四個字,夠壓死人的。

  這四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夜。

  趙寧把那張寫滿名字的關係圖折好,壓進硯台底下,吹了燈。

  不是不動。是換個動法。

  第二天卯時剛過,他換了身石青便服,帶上趙福,騎馬出門。沒坐轎,沒打傘蓋,兩匹馬沿著長安街拐進宣武門外椿樹胡同。

  徐階的宅子在胡同深處。三進院落,灰牆黛瓦,門楣上連塊匾都沒有。

  ——十八萬畝的主人住這種院子。

  趙寧在門前勒住馬,心裡把這筆帳又翻了一遍。京城的寒酸是做給人瞧的,松江的膏腴才是真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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