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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加更】

2026-05-26 13:54:39 作者: 行御大帝

  光陰轉瞬即逝,一個月的時間悄然在掌中流走。

  內閣值房。

  張居正進門的時候,趙寧正在翻一本帳冊。

  不是戶部的帳冊——是南京織造局送來的絲綢出貨單,三月到六月的明細,一筆一筆列得清楚。趙寧翻到第四頁,手指停在一行數字上。

  湖絲,上等,三千二百匹。出價:每匹四兩六錢。

  四兩六錢。去年同期,同樣品質的湖絲出到番商手裡,是六兩二錢。中間這一兩六錢的差價,吃進了誰的嘴裡?

  張居正走到公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沒行禮——內閣同僚之間私下見面,用不著那套。他手裡夾著一摞文書,厚得有半寸。

  趙寧沒抬頭。

  「叔大來了。坐。」

  張居正沒坐。他把文書往公案邊一放,手按在上面。

  

  「市舶司的季報,殷正茂到任後第一份。」

  趙寧這才合上帳冊,抬起頭來,伸手把那摞文書拉過來。

  「殷正茂到浙江多久了?」

  「二十三天。」

  趙寧翻開第一頁。

  張居正這時候才拉了把椅子坐下,但只坐了半邊,身子前傾,一副隨時要站起來接話的架勢。

  「雲甫兄先看數目。第三頁。」

  趙寧翻到第三頁。

  一張表格,列了四欄——船引數、關稅額、入港番船數、出港貨值。

  隆慶元年七月至九月:

  船引:發放一百一十七張。較上季增四十三張。

  關稅:收銀八萬六千四百兩。較上季增兩萬一千兩。

  入港番船:七十二艘。較上季增十一艘。

  出港貨值:折銀約四十七萬兩。

  趙寧的手指在「四十七萬兩」上面點了一下。

  「出港貨值比上季漲了多少?」

  「三成。」張居正接得快,「但這裡面有個問題——貨值漲了三成,關稅只漲了兩成四。中間有六個點的差,落在了哪裡?」

  趙寧沒答。

  張居正也不等他答,自己接了下去。

  「殷正茂到任第五天,查了寧波市舶司的關稅簿。發現有十九張船引的貨物申報數目和實際裝船數目對不上——申報的少,裝船的多。多出來的那部分,不繳關稅。」

  「誰的船?」

  「六家商號。其中四家掛在當地士紳名下,一家是福建那邊過來的海商,還有一家——」

  張居正頓了一下。

  「還有一家,是南京守備太監王敬的乾兒子開的。」

  趙寧把文書放下來。

  王敬。司禮監出去的人,雖然外放了南京,但宮裡的關係還在。這條線牽出去,就不是浙江地方的事了。

  「殷正茂怎麼處置的?」

  張居正從袖子裡又抽出一張紙,展開。

  「他沒動王敬那條線。先把四家本地士紳的船引吊銷了,罰銀八千兩,限十日內補繳差額關稅。福建那家海商的船扣在港里,貨物封存,等著查驗。」

  趙寧靠回椅背。

  四家本地的先辦,福建的卡住,宮裡的暫時不碰。這是殷正茂的分寸——先拿軟柿子立威,把規矩亮出來,硬骨頭留著等後手。

  不急。

  「那家福建海商,背後站的是誰?」趙寧問。

  「還在查。殷正茂信里說,這家商號在泉州註冊,但實際東家不在福建。他讓手下人順著銀票的流向在追。」

  趙寧點了下頭。

  張居正說完這一段,停了片刻。他伸手把文書翻到第七頁,指著一段文字。

  「這是殷正茂到任後推的第一條新政——關稅三聯單制。」

  趙寧低頭看。

  三聯單:一聯留市舶司存檔,一聯交商號自持,一聯送布政使司備查。三份單子編號一致,日期一致,金額一致。任何一聯對不上,立刻追查。

  簡單。粗暴。管用。


  「執行了多少天?」

  「十二天。」

  「有人鬧沒有?」

  張居正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頭三天,寧波府的商會聯名遞了一份帖子到市舶司,說三聯單程序繁瑣,耽誤裝卸貨時間,請求暫緩施行。殷正茂把帖子原封不動退回去,附了一句話:'嫌慢的可以不跑這條航線。'」

  趙寧沒說話。

  夠硬。

  「第七天,有兩艘番船因為三聯單的事在港口多等了一天,番商去找當地的牙行告狀。牙行的人把話遞到了巡按御史那裡。巡按給殷正茂發了一封公函,措辭客氣,實際是在問——你這麼搞,番商跑了怎麼辦?」

  「殷正茂怎麼回的?」

  「沒回。」張居正說這兩個字的時候。「他派人去港口清點了一下,那兩艘番船第二天就把三聯單辦妥了,裝貨出港。番商不傻——等一天,和換一個港口做生意,哪個成本高,他們算得清楚。」

  趙寧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外頭是內閣值房的院子,兩棵槐樹的影子歪在青磚地上。

  殷正茂這個人,比他預想中更好用。

  當初選人的時候,趙寧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大明此時所有可用的封疆大吏——論能力、論魄力、論對「銀子」這件事的通透,殷正茂排在前三。但殷正茂的毛病也擺在明面上:貪。

  貪不怕。怕的是貪了之後不辦事,或者貪了之後膽子反而小了,畏首畏尾。

  殷正茂不是這種人。他貪得明白——拿了銀子,就得把事情辦漂亮。這是他跟那些庸官最大的區別。

  「還有一件事。」張居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趙寧沒回頭。

  「殷正茂上任第十五天,把原來市舶司提舉司的副提舉換了。換上來的人叫劉大江,是他從廣西帶過去的。」

  趙寧轉過身。

  「吏部那邊走了手續沒有?」

  「走了。殷正茂先斬後奏——人先換上了,文書後補的。吏部那邊有人嘀咕,但調令上有你的副簽,沒人敢攔。」

  趙寧回到公案後面坐下。

  先斬後奏。殷正茂在試探他的底線——或者說,在確認趙寧給他的權限到底有多大。

  「讓他換。」趙寧說,「只要事情辦得成,人事上的事我來扛。」

  張居正的手指在膝蓋上輕叩了兩下。

  「雲甫兄,我多說一句。」

  趙寧看著他。

  張居正壓低了半分嗓門。

  「殷正茂這個人,能用,但得拴著。廣西五年,他經手的銀子少說也有十幾萬兩落進了私囊。到了浙江,海貿的銀子流量是廣西的十倍——你得給他劃一條線,線以內隨他怎麼折騰,線以外碰了就收拾他。不劃線,他自己也不踏實。」

  趙寧沒有立刻接話。

  他拿起桌上的茶盞,茶已經涼了,抿了一口放下。

  「叔大,這條線不用我劃。」

  張居正挑了一下眉。

  「殷正茂是聰明人。聰明人自己會找線在哪裡。」趙寧把文書合上,碼齊,推到一邊。「我要是現在就給他畫個框框,他反而束手束腳,事情辦不利索。讓他先放手干三個月,三個月後看數字說話——關稅收上來了,航線通暢了,番商沒跑,那他拿多少我都不過問。」

  張居正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處。

  「雲甫兄,你比我想像的還狠。」

  這話沒頭沒尾,但趙寧聽懂了——張居正說的不是對殷正茂狠,是對自己狠。用一個貪官,放權讓他貪,賭的是這個人貪完了還能把事情做成。這個賭注押下去,贏了是大明海貿的新格局,輸了是趙寧自己的政治生命。

  趙寧沒接這個話頭。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封信,擱在桌上。

  「殷正茂前天的私信。」

  張居正低頭掃了一眼。信封上沒有火漆,只用普通的漿糊封口——私信,不走驛站,殷正茂自己派人送來的。

  趙寧把信抽出來,攤在桌面上。一頁紙,字不多。

  張居正湊近看了兩行。

  殷正茂的字寫得大,筆畫粗重,一看就是拿狼毫蘸濃墨寫的。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話:

  「浙江水深,但魚已入網。請趙閣老容養實三月之期,屆時必有可觀之數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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