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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趙承安:承平之承,安定之安

2026-05-27 08:37:23 作者: 行御大帝

  趙寧的手從茶碗上鬆開時,趙福已經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了。

  「老爺——」

  「什麼事。」

  「芸娘那邊……穩婆進去有一個時辰了。」

  趙寧轉過身。

  趙福縮了縮脖子,補了一句:「張媽來報了兩回,說芸娘疼得厲害,怕是快了。」

  趙寧沒再說話,抬腳就往後院走。

  廊下的日頭正烈,青磚地面曬得發燙,鞋底踩上去能感覺到熱氣往上躥。穿過月洞門,拐進西跨院,還沒到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不是喊。是咬著牙往嗓子眼裡吞的那種。

  門口守著兩個丫鬟,見趙寧過來,齊齊蹲了個禮。臉上都是緊繃的,一個手裡端著銅盆,水已經換過好幾回了,盆沿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擦乾淨的血絲。

  趙寧在門前站住。

  裡頭又傳來一聲,比剛才重,尾音拖得很長,到最後碎成了急促的喘息。

  穩婆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含混但急切:「再使把勁兒!頭出來了!再使把勁兒——」

  趙寧沒進去。

  不是不想進,是進去沒用。這種事他幫不上忙,進去反而添亂。穿越過來這些年,什麼場面都見過了,刀兵、朝堂、倭寇、韃靼,沒哪一回讓他在門口站不住腳。

  偏偏這一回,腿有點發沉。

  趙福跟在後頭,小聲說了句:「老爺,坐會兒吧,搬個凳子來?」

  趙寧搖頭。

  裡頭安靜了片刻。

  這片刻比任何一次朝堂上的沉默都長。

  

  然後——

  一聲嘹亮的啼哭,破開了西跨院所有的寂靜。

  趙福「哎呀」了一聲,臉上皺紋全擰開了,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生了!生了!」

  門口兩個丫鬟也鬆了勁兒,一個沒端穩,銅盆里的水灑了一半出來,潑在磚地上,濺了趙寧的鞋面。

  趙寧沒動。

  站在那兒,聽著那聲啼哭,一下一下的,中氣十足,嗓門洪亮。

  ——是個壯實的。

  裡面又忙活了一陣。紗簾掀動的聲響,穩婆低聲交代什麼,張媽應了兩句,腳步聲交錯。

  門開了。

  穩婆走出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滿臉的汗,笑得牙齦都露了出來。

  「恭喜老爺,是個大胖小子!六斤八兩,母子平安!」

  趙福已經笑得合不攏嘴了,轉身就要去前院報信。趙寧叫住他。

  「先別嚷嚷。」

  趙福一愣。

  「去請夫人過來。」

  趙福反應過來,點了點頭,小跑著去了。

  趙寧進了屋。

  芸娘躺在床上,臉色白得沒什麼血氣,額發被汗濕透了,貼在鬢角上,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但眼睛是亮的。

  張媽把孩子裹好了,抱在懷裡,湊到床邊讓芸娘看了一眼。小東西閉著眼睛,五官皺巴巴的,一張嘴就哭,聲音震得張媽耳朵嗡嗡響。

  「老爺。」芸娘看見趙寧,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

  趙寧走到床邊,坐下來。

  伸手把她額頭上的碎發撥開。手指碰到她的皮膚,是涼的——整個人都虛透了。

  「辛苦了。」

  芸娘搖了搖頭,往孩子那邊偏了偏。

  「老爺看看他……」

  張媽識趣,把孩子遞過來。趙寧伸手接了,動作生硬得很——前世沒抱過嬰兒,這輩子也是頭一回。手臂架得太高,孩子在裡頭一拱,差點往外滑。

  張媽「哎」了一聲,趕緊託了一把。

  趙寧調整了姿勢,把孩子穩住了。

  低頭看。

  皺巴巴的一小團,拳頭攥得緊緊的,塞在包被裡,偶爾蹬一下腿。臉上還帶著粉紅,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鼻樑塌著,嘴巴不大。

  就是個新生兒該有的模樣。


  那股子鮮活的勁兒,是真切的。

  趙寧的指頭碰了碰孩子的手背。小東西的拳頭鬆了一瞬,五根手指頭抓住了他的食指,力氣不大,但抓得很緊。

  芸娘在枕頭上偏著頭看這一幕,眼圈紅了,沒出聲。

  外面傳來腳步聲。

  趙福引著李若清過來了。李若清走得不快,肚子已經有些顯懷了,三個月的身孕,穿了件寬鬆的褙子,進門的時候扶著門框看了一眼,然後走進來。

  「讓我看看。」

  趙寧側了側身,把孩子朝她那邊偏了偏。

  李若清探頭瞧了一眼,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臉頰。手指涼,孩子縮了一下,哼了一聲。

  「挺壯的。」李若清直起身,看了芸娘一眼,「辛苦了。」

  芸娘在床上欠了欠身,沒能起來,只是低聲說了聲「謝夫人。」。

  李若清沒再多說,回頭看趙寧。

  「名字想好了沒有?」

  趙寧沒抬頭,還在看孩子。

  「想過幾個。」

  「說來聽聽。」

  趙寧把孩子交給張媽,站起來走到桌前。桌上有張紙,是他前幾天夜裡寫的,攤開來,上面幾個字——

  「承安。承平之承,安定之安。」

  李若清站在他旁邊,低頭看了看那張紙。紙上不只「承安」兩個字,還有「承寧」「承遠」「承恆」,劃掉了三個,只留了一個。

  「承安……」李若清念了一遍,沒表態,偏頭看向床上的芸娘。

  「芸娘覺得呢?」

  芸娘被這一問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李若清會問她的意見——按規矩,孩子的名字是老爺和正妻定的,做妾的哪有發言的份。

  「奴婢……都聽老爺和夫人的。」

  李若清撇了撇嘴,沒接這套客氣話。

  「叫你說就說。」

  芸娘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承安好。」

  趙寧把紙折了折,塞進袖子裡。

  「那就承安。趙承安。」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張媽在角落裡抱著孩子,笑得滿臉堆起來。趙福在門外也聽見了,回頭沖院子裡幾個丫鬟婆子低聲說了句什麼,那邊傳來一陣壓著嗓子的笑聲。

  孩子在張媽懷裡又哭了起來,嗓門很大,整個西跨院都聽得到。

  李若清在椅子上坐下來,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看著那邊鬧騰的小東西,嘴角微微帶了點什麼。

  不是笑。

  也不全是不笑。

  她轉頭看趙寧。趙寧正讓張媽把孩子抱過去給芸娘餵奶,自己退到一邊,手背在身後,站在窗前。

  日光從窗格子裡篩進來,照在他側臉上。

  三十二歲的人了,剛才抱孩子的時候手生得像個學徒,這會兒站在窗前,脊背又挺得筆直,跟前廳里跟徐階對峙時一個樣。

  李若清忽然問了一句。

  「今天徐閣老來找你,說了什麼?」

  趙寧沒轉身。

  「退田的事。」

  「談崩了?」

  趙寧停了一拍。

  「沒崩。」

  「可你的臉色很難看。」李若清手搭在肚子上,語氣很淡。

  趙寧轉過身。

  「跟這個不相干。承安剛出生,今天是好日子,別提那些。」

  李若清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芸娘在床上已經把孩子接過去了,解了衣襟餵奶。孩子一沾上就不哭了,含著使勁吸,咕咚咕咚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芸娘低著頭看孩子,整個人虛弱但柔軟,跟平時不一樣。

  趙寧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院子裡的日頭漸漸偏西了。趙福在外面張羅著讓廚房加菜,說今晚的飯得豐盛些,怎麼也得擺兩桌。幾個丫鬟跑前跑後,腳步碎碎的。

  趙寧走到床邊,把被角替芸娘掖了掖。芸娘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去看孩子。


  孩子吃飽了,鬆了嘴,打了個奶嗝。

  張媽趕緊接過去拍。

  趙寧站在那兒,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趴在張媽肩頭,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趙承安。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承平,安定。

  說給孩子聽的。

  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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