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認識。」
三個字傳回常州的時候,錢家管事的臉白了一陣。但這是常州的事。
蘇州吳縣,顧家。
顧紹庭從花廳出來,穿過一道月洞門,經迴廊,過假山,到了後園的水榭。
這段路他走了大約一炷香。不是腿腳慢——是顧家的園子太大。
光這座後園,占地四十七畝。前年剛翻修過,從蘇州請的匠人,光疊假山就用了半年。太湖石從洞庭山運來,一船一船地卸在碼頭上,再用騾車拉進城。那陣子吳縣西門外的路被壓出兩道深槽,至今沒修。
水榭臨著一方活水池,池底鋪的是從景德鎮定燒的青花碎瓷片。陽光照下去,水面透出一層幽藍。這主意是顧紹庭自己想的。
他在美人靠上坐下來,丫鬟端上茶,用的是成化年間的鬥彩雞缸杯。
一套八隻,當年他爹從京裡帶回來的。據說是嚴嵩家抄沒時流出來的東西,輾轉過了三道手才到顧家。顧紹庭不在意這些來路,他在意的是手感——杯壁薄而溫潤,入手不涼不燙,喝什麼茶都襯。
茶是今年的明前龍井。清明前三天采的,一斤鮮葉只出二兩干茶。顧家在杭州有個茶莊,每年頭一批茶不賣,全送回吳縣。
顧紹庭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擱下。
管家顧安從迴廊那頭小跑過來,手裡捏著一張紙,跑得額角見汗。
「少爺,城裡貼出來了。」
顧紹庭沒接。
「念。」
顧安把紙展開,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念到「在職俸祿提至現行二倍半」的時候,聲音頓了一下,偷偷看了顧紹庭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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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紹庭在看池子裡的錦鯉。
一條通紅的,養了六年,從巴掌大養到三尺長。
顧安念完了,站在那兒等。
「念完了?」
「念完了。」
顧紹庭伸手從旁邊的碟子裡捻了一粒魚食,彈進水裡。錦鯉擺尾過來,一口吞了。
「從四品,歲俸三百一十二石。翻兩倍半,七百八十石。折銀——」他在心裡算了一下,「四百六十兩齣頭。」
顧安點頭。「差不多這個數。」
顧紹庭又彈了一粒魚食。
「我名下一萬兩千畝地,去年一年租子收了多少?」
顧安不用想。「一萬四千兩。」
「加上織坊呢?」
「織坊去年出了八百匹絹,賣了三千六百兩。還有城裡三間鋪面的租金,一年六百兩。碼頭上轉運的分潤——」
「行了,不用算了。」
顧紹庭把碟子裡剩下的魚食全倒進水裡。錦鯉群涌過來,水面翻了一陣。
一萬八千兩往上。
趙寧給他開的新俸——四百六十兩。
他端起雞缸杯,看著杯壁上那隻鬥彩公雞。這一隻杯子,放到市面上,值多少?八百兩打底。
一隻茶杯就抵得上兩年新俸。
顧紹庭沒笑。但嘴角的弧度收得很慢。
這就是趙雲甫的手段?拿四百六十兩銀子,讓他吐出一萬八千兩的家底?
他把杯子放回丫鬟捧著的托盤上,站起身,走到水榭欄杆邊。
目之所及,整座後園的邊界都看不到頭。假山後面是竹林,竹林後面是花圃,花圃再往後還有一片梅園,冬天賞雪用的。
園子西邊有座二層小樓,是他書房。樓里光紫檀家具就有十二件,每一件都是從廣州定做,走海路運回來的。
去年冬天,他在那間書房裡請了三個朋友喝酒。用的是宣德年間的銅爐焚沉香,喝的是三十年的花雕。四個人從傍晚喝到天亮,最後醉倒在那張紫檀羅漢床上。
第二天中午醒來的時候,陽光從花梨木的窗欞里照進來,暖融融的。
那個時刻他心裡很清楚一件事——這種日子,他過了三十年。從記事起就是這樣。
顧安還站在身後。
「少爺,外頭都在議論,說七月十五是最後期限。逾期不退——」
「我聽見了。」
「劉朝宗已經退完了,劉體乾也退了九成。城裡退了的人家越來越多……」
顧紹庭轉過身。
「顧安,你跟了顧家多少年?」
「小的十四歲進府,今年四十一了。二十七年。」
「這二十七年,你月錢多少?」
顧安低了低頭。「少爺給的不少,每月三兩,逢年過節還有賞。」
「三兩銀子。」顧紹庭走回美人靠邊上坐下。「你知道外面那些七品縣令,一年實發到手多少?折來折去,三十兩都不到。不如你一個管家。」
「現在趙寧把俸祿翻了兩倍半,七品變成一百二十兩。」顧紹庭拿起碟子,碟子空了,他又放下。「聽著不少了是吧?」
「可這一百二十兩,夠幹什麼?」
他抬手指了一下水榭的地面。石板是從福建運來的青石,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光這座水榭的地磚,當年鋪下來花了多少?」
顧安答得很快。「三百二十兩。」
三百二十兩。一個七品知縣三年的新俸。鋪了一座水榭的地。
顧紹庭靠在欄杆上,看著池子裡的錦鯉爭食。
劉朝宗退了田,拿養廉銀,一年九十多兩。夠他一家老小嚼用,不餓死。
然後呢?
然後就過那種日子——粗茶淡飯,布衣素裙,逢年過節稱二斤肉,請客用粗瓷大碗。
那是人過的日子嗎?
不,那是窮人過的日子。
顧紹庭從來不是窮人。他爹不是,他爺爺也不是。顧家在吳縣扎了四代根,從永樂年間就開始置田產。一代一代攢下來,到他手上——一萬兩千畝。
趙寧說他侵占了六千畝。
侵占?顧紹庭差點笑出聲。那些田,有一半是佃戶自己情願掛在顧家名下的。掛了顧家的名,就不用交正賦,只交顧家的租子。租子比正賦低,佃戶划算,顧家也划算。
這叫侵占?
這叫互利。
趙寧不懂這些。或者說,趙寧懂,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他那本帳——退田,收賦,漲俸,殺人。一套組合拳打下來,乾乾淨淨。
可他趙寧算過沒有——顧家這一萬兩千畝地上,站著多少人?佃戶、長工、織工、船夫、掮客、牙行,上上下下幾千口人指著顧家吃飯。
動顧家,不是動一家一姓。
是動半個吳縣。
「少爺。」顧安又開口了。「錢家那邊傳話過來,想跟咱們碰個面。」
「錢維城?」
「是錢家大公子,錢緒。說是想商量個章程,聯合幾家一起——」
「一起什麼?」
顧安咽了口口水。「一起……扛。」
顧紹庭沒說話。
池子裡的魚食吃完了,錦鯉散開,水面漸漸平靜。青花碎瓷片在池底泛著幽光。
扛。
這個字用得粗。但意思對。
趙寧的刀架在脖子上,退田令寫得清清楚楚——七月十五,逾期查辦。
可刀架在脖子上跟刀真砍下來,是兩回事。
大明開國兩百年,殺過貪官,殺過逆臣,殺過藩王。但什麼時候殺過致仕官員全家?
他顧家沒犯法,沒謀反,就是田多了些。田多了,在大明朝不算死罪。
何況——他爹的門生故吏遍布南直隸。漕運、河道、織造,三條線上全是顧家的人。趙寧動得了一個顧紹庭,動得了這一整張網?
「見。」
顧安一愣。「見錢家?」
「讓錢緒後天來。」顧紹庭站起身。「就在這兒。」
他回頭看了一眼水榭,看了一眼池子,看了一眼遠處假山後面連綿不斷的竹林。
這座園子,是他顧家四代人的心血。
他不信趙寧真敢拆了它。
黃昏。丫鬟來換茶,端上的是建窯兔毫盞,裡面盛著燕窩羹。
顧紹庭接過來,喝了一口。燕窩是從南洋運來的血燕,一兩值四十兩銀子。這一碗羹用了二兩。
八十兩。
一個從七品主事大半年的新俸。
他端著盞,沒再喝第二口。
不是喝不下。
是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他同科的一個舉人,姓陳,在安慶做了八年教諭。去年丁憂回鄉,路過吳縣來看他。兩人坐在這座水榭里喝茶。
那人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
回頭說了句話——
「紹庭,你這園子裡隨便搬一件東西出去,夠我吃十年。」
當時顧紹庭笑了笑,沒當回事。
現在這句話忽然又冒出來。
他把燕窩羹擱在欄杆上,天色暗下來,池水變成一片墨色。青花碎瓷片的幽光也沉了下去,什麼都看不見了。
遠處,顧安提著燈籠從迴廊那頭走過來。燈籠的光在地上照出一個不斷拉長的影子。
「少爺,松江那邊來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