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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站隊!

2026-05-28 09:02:10 作者: 行御大帝

  墨點洇在紙上,趙寧沒去擦。

  那個問題他答不了。不是不想答——是答了沒用。顧紹庭會不會退田,從來不取決於俸祿夠不夠高。

  六月二十六。

  南京戶部衙門前貼出了兩道告示。左邊一道是退田令的最後期限——七月十五,逾期未退者,一律按律查辦,追繳田產,革除功名。右邊一道,是「南京試行新俸章程」。

  兩道告示並排貼著,中間只隔一個拳頭的距離。

  路過的人都會看兩眼。先看左邊,臉上緊一緊;再看右邊,眼珠子就不動了。

  新俸章程一共十二條。頭三條最扎眼——

  在職俸祿提至現行二倍半,全發本色米,不折鈔。

  致仕官員按年限發養廉銀。

  在任病故者,家屬一次性發三年俸銀。

  衙門口圍了一圈人,有吏員,有差役,也有幾個穿便服的。沒人說話,都在看。

  最先開口的是戶部一個主事,姓周,從七品,在南京幹了十一年。

  「全發本色?不折鈔?」

  旁邊一個同僚推了他一把。「你小聲點。」

  

  周主事沒理他,湊近告示又看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到「二倍半」三個字的時候,手指頭在袖子裡掐了一下。

  從七品,歲俸八十石。翻兩倍半,二百石。全發本色米,折銀一百二十兩往上。

  他在南京租的那間破宅子,一年十八兩。老婆孩子吃穿用度,一年四十兩。加上人情往來、逢年過節的開銷——

  一百二十兩,夠了。

  不是夠了能過得體面。是夠了能活得有個人樣。

  周主事站在告示前,站了很久,直到身後有人拍他肩膀。

  「走了,衙門要關門了。」

  他這才動了一下,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瞟了一眼那張告示,確認它還貼在那兒,沒被風吹跑。

  消息傳得快。

  到傍晚,整個南京官場都在議論這件事。

  議論的方式不一樣。

  已經退了田的,關起門來算帳。沒退田的,關起門來罵人。

  江寧縣。

  致仕參議劉朝宗坐在自家院子裡,手裡捏著一張抄來的章程。他兒子劉廷從城裡帶回來的,跑了一身汗,進門就把紙拍在桌上。

  「爹,您看看這個。」

  劉朝宗接過來,看了一遍。

  沒吭聲。

  劉廷在旁邊急得轉圈。「爹,您倒是說句話啊。」

  劉朝宗把紙放在膝蓋上,用手掌壓平褶皺。

  他是南直隸第一個全部退田的人。八百六十畝,一畝不留。退完那天晚上,他老婆坐在床沿上哭了半宿。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沒聲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劉朝宗沒勸。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致仕參議,朝廷沒有一文錢的歲俸。田退了,鋪子沒有,家裡還有三個沒出嫁的閨女。八百六十畝地的租子沒了,這一家人吃什么喝什麼?

  那陣子他天天坐在這個院子裡發呆,從早坐到晚。鄰居路過都繞著走。

  現在這張紙上寫著——致仕官員,任滿十年,每年發原俸三成;滿二十年,發五成。

  劉朝宗做了二十三年官。從知縣干到參議,最後告老還鄉。按新章程算,每年能拿原俸五成。

  參議是從四品,歲俸三百一十二石。五成就是一百五十六石,折銀九十多兩。

  九十多兩。

  不算多。擱在有田產的時候,這點銀子塞牙縫都不夠。但現在——

  劉廷蹲在他面前。「爹,您當初退田的時候,滿城的人都笑話您。說您是傻子,第一個跳出來當冤大頭。」

  劉朝宗沒接這茬。

  「現在呢?」劉廷嗓子發緊,「那些沒退的,扛到現在,什麼都沒撈著。咱們退了的,反倒——」

  「反倒什麼?」劉朝宗打斷他。

  劉廷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劉朝宗拿起那張紙,又從頭看了一遍。看到最後一條——「在任病故者,家屬一次性發三年俸銀」——手停了一下。

  他在參議任上的時候,前任參議就是死在衙門裡的。中風,倒在籤押房的桌子底下。留下一家老小,朝廷一文錢沒給。遺孀帶著三個孩子回了鄉下,後來聽說改嫁了個屠戶。

  從四品的遺孀,改嫁屠戶。

  劉朝宗把紙疊起來,塞進袖子裡。

  「去把你娘叫出來。」

  劉廷一愣。「叫我娘幹啥?」

  「讓她看看這個。」劉朝宗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省得她天天哭。」

  同一天傍晚。南京兵部尚書劉體乾的書房。

  師爺何九成把抄來的章程放在桌上,站在一邊沒走。

  劉體乾拿起來看了,放下,端茶喝了一口。

  「趙閣老的手筆。」

  何九成點頭。「衙門裡都傳遍了。下面的人問——這章程是真的還是做做樣子?」

  劉體乾把茶碗擱回去。「你覺得呢?」

  何九成沒答。

  「內閣上面貼出來的東西,有幾樣是假的?」

  何九成低了低頭。這話不用答。趙閣老這個人,從來不打虛牌。他敢發出來,後面就有銀子兜底。

  劉體乾翻了翻那張紙。「我們退了多少了?」

  「大人名下原有兩千三百畝,已退兩千一百。還剩兩百畝在松江,佃戶那邊有些糾葛,正在辦。」

  「催一催。七月十五之前,全部清乾淨。」

  何九成應了,遲疑了一步。

  「大人,常州錢家那邊托人帶了話……」

  劉體乾的手從茶碗上挪開。

  「說是想請大人出面,聯名上一道摺子,參趙寧越權行事——俸祿之事該由朝廷定奪,南京無權自行更改。」

  書房裡安靜了一陣。

  劉體乾沒有立刻說話。

  錢家。致仕布政使錢維城的家族,四千九百畝,一畝未退。名單上排第二。

  這個節骨眼上找他聯名,不是蠢,是瘋。

  趙寧左手舉著刀,右手遞著餅,明明白白擺在那兒——退了的有活路,不退的等著挨刀。這盤棋走到這一步,誰看不明白?

  錢家看不明白。

  或者說,看明白了,但不信那把刀真敢落下來。

  「回他三個字。」

  何九成候著。

  「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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