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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徐閣老徹夜難眠!

2026-05-29 08:22:52 作者: 行御大帝

  蘇州的消息,很快到了北京。

  八百里加急。驛馬換了六匹,驛卒換了四個。奏報用火漆封口,外裹黃綾,送進內閣值房時,還帶著江南潮濕的霉味。

  趙寧拆開看了。

  奏報寫得很規矩。顧家田產盡數充公,已按畝數分歸原佃戶。錢、劉兩家主動退田,上繳侵占折銀若干。蘇州府清查工作順利完成,各項數目詳列於後。

  附表做得漂亮。田畝數、折銀數、歸還佃戶數,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趙寧把奏報合上,放在桌角。

  他沒看第二遍。

  「趙福。」

  管家從門邊進來。

  「去把南直隸這半個月的塘報都找出來,按日期排好,放我書房。」

  趙福應聲去了。

  趙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殷正茂的奏報里,有一個數字很有意思——錢、劉兩家「主動上繳」的折銀數目,比預估高了將近一倍。

  這多出來的銀子,從哪來的?

  不用想。

  殷正茂吃了多少,就讓錢家劉家吐出來多少,然後走了一遍明路,變成了「上繳款」。帳面上乾乾淨淨。

  趙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殷正茂貪不貪,他不在乎。能辦事的人,手上不可能幹淨。

  嘉靖朝用嚴嵩,何嘗不是這個道理。

  重要的是,蘇州這條線,斷了。

  南直隸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大戶,這回該老實了。

  他放下茶杯,展開另一份文書。

  這份是南京方面匯總來的。半個月內,南直隸各府州縣,主動退田的大戶名單。密密麻麻三頁紙,蓋滿了各地縣衙的官印。

  常州退了。

  鎮江退了。

  揚州退了。

  淮安幾家大的,也鬆了口。

  

  趙寧的手指沿著名單往下劃。劃到最後一頁,停住了。

  松江府。

  徐家。

  名單上寫得很簡單:松江徐氏,已退田六萬畝,余產尚在清算中。

  六萬畝。

  趙寧把文書放下來。

  徐階在松江的田產,前後加起來,十八萬畝。退了六萬,還剩十二萬。

  十二萬畝。

  整個南直隸清查到現在,就剩這一塊硬骨頭。

  趙寧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內閣後院的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枝椏光禿禿地戳著灰濛濛的天。

  徐階不是顧紹庭。顧紹庭不過是個地方豪強,抄了就抄了。

  徐階是首輔,門生故吏遍天下,在士林的聲望至今未衰。

  動他,和動顧家,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但不動,南直隸的清查就差最後這一刀。差了這一刀,前面做的全是白費。

  趙寧沒往下想。他轉身回到桌前,提筆,給殷正茂寫了一封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松江事宜,從速辦理,不必另請旨意。

  同一天夜裡。

  松江府,徐府。

  徐階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盞油燈。燈芯燒了小半個時辰,沒人來剪,火焰跳得厲害,把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

  桌上鋪著一張松江府的輿圖。輿圖上用硃筆圈了幾十處,都是徐家名下的田產。有些圈已經被墨筆劃掉了——那是退出去的六萬畝。

  還有十二萬畝,朱圈完好。

  徐階盯著那些朱圈。

  蘇州的事,他昨天就聽說了。不是從官面上聽的,是他在南京的一個門生,連夜派人送的信。信上只寫了四個字:顧家抄沒。

  四個字,看得徐階一夜沒合眼。

  顧紹庭手裡有多少田?不到兩萬畝。殷正茂帶著三百甲士,連抄帶封,一天辦完。

  而他徐階,十八萬畝。

  十八萬畝是什麼概念?松江府上好的水田,一畝產谷兩石半,一年兩季,折銀約一兩五錢。十八萬畝,一年光地租收入就是二十多萬兩白銀。


  這些田,有些是他做首輔那些年,下面人孝敬的。有些是徐家子弟巧取豪奪的。有些……是他自己授意買的。

  買的時候價錢壓得很低。賣主不敢不賣。誰敢跟首輔討價還價?

  退了六萬畝,已經割了一大塊肉。剩下的十二萬畝,是徐家的根基。退了,徐家三代人的經營,廢了。

  不退?

  徐階站起身,在書房裡走了兩步。

  不退,殷正茂就會來松江。

  顧紹庭的下場,他看得清清楚楚。殷正茂不是海瑞。海瑞來松江查田的時候,徐階還能打太極。但殷正茂不吃這套。這個人在廣西殺過土司,在湖廣平過亂,手上沾的血比墨還多。他奉的是內閣的旨意,背後站著趙寧。

  趙寧。

  徐階在書房中央站定。

  當年他扳倒嚴嵩,用了整整二十年。隱忍、退讓、迂迴、等待。二十年裡,多少次差點被嚴嵩拖下水,多少次午夜驚醒。他忍下來了。最後贏了。

  可贏了又怎樣?

  嚴嵩倒了,趙寧又起來了。

  徐階想著,等致仕後回到松江,他至少還有這些田產,夠徐家吃三代。

  現在連這個也保不住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老爺。」管事在門外低聲喚。

  「什麼事?」

  「三公子求見。」

  徐階皺了皺眉。三兒子徐瑛,是幾個兒子裡最不省心的。松江那些被人告到官府的田產糾紛,十有八九跟他有關。

  「讓他進來。」

  門開了。徐瑛進來,衣衫還算齊整,但臉上帶著酒氣。

  「父親。」

  徐階沒讓他坐。

  「這個時辰,什麼事?」

  徐瑛站在書桌前,搓了搓手。

  「兒子聽說……南京那邊,殷正茂把顧家給辦了?」

  「你聽誰說的?」

  「城裡都傳遍了。」徐瑛的嗓門壓不住,「說是帶兵抄的——」

  「行了。」

  徐階打斷他。

  書房安靜了一瞬。

  徐瑛舔了舔嘴唇,往前湊了半步。

  「父親,要不……咱們再退一些?」

  徐階抬起眼。

  「退多少?」

  「兒子的意思是,再退個兩三萬畝,堵住朝廷的嘴——」

  「兩三萬畝堵得住?」徐階的手按在輿圖上,指節發青,「殷正茂要的不是兩三萬畝。趙寧要的,也不是兩三萬畝。」

  徐瑛愣住了。

  「那……他們要多少?」

  徐階沒回答。

  他低頭看著輿圖上那些紅圈。十二萬畝。一畝都不會放過。

  趙寧要的是南直隸的清查全部完成。要的是一條鞭法在南京順利鋪開。徐家的十二萬畝田,擋在路中間。繞不過去。

  當年他扳嚴嵩的時候,也是這個路數。一步一步,把所有退路堵死,讓嚴嵩無處可逃。

  現在輪到他了。

  「父親——」

  「出去。」

  徐瑛張了張嘴,看到父親的臉色,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他轉身出了書房,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徐階一個人坐回椅子上。

  油燈的火焰又跳了一下。燈油快盡了。

  他伸手,把輿圖慢慢捲起來。卷到一半,手停住了。

  十二萬畝。

  退,徐家敗落。不退,徐家抄沒。

  半退半不退,拖著——顧紹庭就是這麼想的。

  徐階把輿圖卷好,放進桌邊的筒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黑透了。松江的秋夜,涼意從窗縫裡往裡滲。遠處隱約有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兩下、三下。

  三更了。

  他轉過身,對著空蕩蕩的書房。


  牆上掛著一幅字,是他自己寫的——「知止不殆」。嘉靖三十年寫的,那時候他還在忍嚴嵩,每天看這四個字給自己打氣。

  知止不殆。

  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就不會有危險。

  可是停在哪裡?

  管事又在門外低聲說了句什麼。

  徐階沒應。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沓信箋。都是這半年來,各地門生故吏寫來的。有的勸他硬扛,有的勸他上疏自辯,有的直接說:老師,南京那些人靠不住了。

  他把信箋一封封翻過去。

  殷正茂從蘇州到松江,快馬一天半的路程。

  顧家的事辦完了,下一站是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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