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正茂從蘇州到松江,快馬一天半。
徐階沒有等那一天半。
他在三更天裡鋪開信箋,提筆蘸墨。寫了三個字,停了。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
重新鋪紙。又寫了兩行,又停了。
燈油續了一次。
第三張紙,他從頭寫到尾,沒有停頓。寫完之後將信折好,裝進信封,火漆封口。
封面上五個字:趙雲甫親啟。
天亮的時候,徐府管事悄然出了徐府北門。
趙寧拆開信的時候,剛批完一摞南直隸的塘報。桌上堆著各府送來的退田文書,墨跡未乾的批覆壓在最上面。
信是徐階親筆。字跡端正,一筆一划都透著幾十年翰林院的底子。
信不長,滿打滿算二百來字。
趙寧從頭看了一遍。
嘉靖四十四年的中元節,那時候海瑞上書觸怒嘉靖皇帝不久,徐階親自登門拜訪趙寧。那次談話里,徐階說過一句:「盼著哪一天,能把這身官服脫了,回松江老家。守著幾畝薄田,看孫子念書。死在自家的炕上,不死在這值房裡。」
當時趙寧應了。
徐階在信里把這句話原原本本引了出來。
然後寫:老夫年過七旬,膝下兒孫不成器,唯靠幾畝薄田度日。倘閣老念及舊情,容老夫保全桑梓之產,老夫願即日上疏,辭去一切虛銜,從此閉門不出。
幾畝薄田。
趙寧把信放下來。
十二萬畝叫幾畝薄田。這話也就徐階說得出來。
但信的分量不在客套里。分量在最後一句——
「倘閣下另有安排,老夫亦不敢不從。惟望明示。」
這是在攤牌。
把話挑明了:你到底想怎樣?給個準話。
趙寧靠在椅背上。
徐階寫這封信,不是求情。是試探。他要摸清底線。退六萬畝,夠不夠?不夠的話,退多少才夠?是要他的田,還是要他的命?
趙寧站起來,走到條案前。條案上擺著青花筆筒,插了幾支湖筆。他抽出一支,在硯台上蘸了墨。
回信也不長。
「首輔台鑒。清查之事,非為一家一姓,乃為天下計。南直隸諸府皆已退田,獨松江未竟,則前功盡棄。人不患寡而患不均。閣老以宰輔之尊,倘能率先垂範,則天下大戶無不效從。」
寫到這裡,趙寧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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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懸在紙上方,一滴墨險些落下來。
他把筆擱回硯台,重新理了一遍措辭。
徐階不是一般人。當了十幾年首輔,什麼場面話沒聽過?空話套話寫一千字,不如一句實在的。
他重新提筆,後面加了幾行:
「若閣老致仕歸鄉,所置宅邸、鋪面、存銀,朝廷概不過問。田產之外,閣老數十年積蓄,足以安享晚年。寧在此以性命擔保——只要田產退還,余者絕不追究。日後有人再生事端,寧必全力周護。」
最後一句:
「此言出,絕不反悔。閣老明鑑。」
趙寧把信吹乾,折好,裝封。
「趙福。」
管家從門邊進來。
「送徐府。」
趙福接了信,轉身出去。
窗外老槐樹上蹲著一隻烏鴉,叫了兩聲,撲稜稜飛走了。
趙寧給徐階的承諾,不是空話。田產退了,徐家的宅子、鋪面、多年攢下的金銀,加在一起少說上百萬兩。夠體面地過三代。
但田不能留。
十二萬畝田留在徐家手裡一天,南直隸的一條鞭法就推不動一天。各地的大戶全盯著松江。徐階不退,憑什麼讓別人退?
至於保徐階——用一個承諾,換十二萬畝田,換南直隸改革落地。這筆帳划算。
趙福很快將回信送達。
徐階拆開趙寧的回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面。第二遍看字縫。第三遍看落款。
趙寧沒有用內閣的關防。用的是私印。
不是朝廷公文,是趙寧個人的承諾。
徐階盯著那句「以性命擔保」。
趙寧今年三十二歲。內閣次輔,先帝託孤之臣,太子的亞父。他的政治生命才剛開始,前面至少還有二三十年。一個要在官場待二三十年的人,不會輕易拿性命發誓。除非他認為這個誓言的代價,遠低於收益。
徐階把信折起來,放進書案暗格。
閉了一會兒眼。
然後叫人去請大公子。
徐璠來得很快。住在東跨院,接到傳話衣裳都沒換,直接過來了。
「父親。」
徐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徐璠坐下,看了父親一眼。燈下那張臉比前幾天又瘦了一圈。
「從明天開始,把家裡的田產造一份總冊。凡是不在我名下的、掛靠的、侵占的、低價強買的,全部列出來。」
徐璠沒接茬。
「列出來之後,按原價退還。能找到原主的找原主,找不到的交松江府衙處置。」
徐璠還是不接茬。
「你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徐璠的喉結動了一下。「父親,全退?」
「全退。」
「十二萬畝?」
「該退的一畝不留。」
徐璠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父親,這些田——有些是您做首輔的時候下面人孝敬的。有些是咱們花了銀子買的。就算價錢壓低了些,那也是花了錢的。說退就退?」
徐階沒接話。
「趙寧今年才三十二!」
徐璠壓著嗓子,往前邁了一步。
「他一個毛頭小子,進內閣不到幾年,就把手伸到南直隸來。父親在朝中經營了大半輩子,門生故吏少說上百,難道就這麼認了?」
「你說完了?」
「沒有。」徐璠的手在膝蓋上重重一拍,「咱們退了六萬畝,已經給足了面子。剩下的,他憑什麼要?就憑一個殷正茂?殷正茂算什麼東西?他敢動顧家,敢動徐家嗎?父親做了十幾年首輔,他殷正茂還在廣西剿匪的時候——」
「夠了。」
兩個字不高不低。徐璠的話硬生生斷在嘴邊。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陣。
外面更夫的梆子又響了。四更天。
徐階從椅子上撐著扶手站起來。
「你只看到了趙寧三十二歲。」
他走到書架旁邊,背對著徐璠。
「你沒看到,他三十二歲就坐在那個位子上。後面還有三十年。我七十三了,還能替你們擋幾年?」
徐璠張了張嘴。
「顧紹庭也覺得殷正茂不敢動他。」
徐階伸手,從暗格里取出趙寧的回信,放在桌上。
「去看。」
徐璠走過去,拿起信,借著燈光看了一遍。
半晌沒開口。
「趙寧肯給這個承諾,是因為他還想體面地收場。」徐階轉過身,「等他不想體面的時候,就不會寫信了。來的是甲士。」
徐璠把信放回桌上。
「從明天開始辦。先從華亭縣的田清算。造冊的事,你親自盯。」
徐璠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兩下,終於沒再爭辯。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徐階開了口。
「老三那邊,你去知會一聲。讓他這陣子安分些。再出什麼田產糾紛——」
話斷在半截。
徐璠停在門檻上,等了一息。
身後只剩下油燈燈芯爆裂的噼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