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45章 權勢滔天,排除異己!

第245章 權勢滔天,排除異己!

2026-05-29 09:56:45 作者: 行御大帝

  徐璠沒有從華亭縣的田產開始造冊。

  他從父親書房出來,沿著迴廊往東跨院走。天還沒亮,廊檐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影子在地磚上掃來掃去。

  走到跨院門口,他停了一下腳。

  回頭望了一眼書房的方向。那扇窗子裡還透著光。七十三歲的人了,熬了一整夜。

  為了什麼?為了把自家十二萬畝田,雙手捧給趙寧。

  徐璠進了屋,沒點燈。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話他聽父親說過無數遍。可說的是別人家——什麼時候輪到徐家了?

  趙寧的回信他看了。「田產之外,余者絕不追究。」說得漂亮。宅子留給你,鋪面留給你,金銀留給你。只要把田吐出來。

  十二萬畝。

  松江府最好的水田,一畝能產三石稻。十二萬畝,一年的產出夠養活半個松江城。這些田,有父親做首輔時門生孝敬的,有他徐璠親自跑到各縣壓價買下的,有佃戶主動投獻的。一畝一畝攢了十幾年。

  退了,就什麼都沒了。

  趙寧說留著宅子鋪面金銀,夠體面過三代。放屁。沒有田,鋪面的租金能吃幾年?金銀坐吃山空,三代人往後過的是什麼日子?

  松江徐家,曾經的首輔門庭,淪落到跟普通鄉紳一個檔次。

  天蒙蒙亮的時候,徐璠叫來了貼身長隨徐安。

  「去,把陳師爺請來。別走正門,從後巷進。」

  徐安應了一聲,轉身出去。

  陳師爺叫陳文煥,紹興人,在徐家幕中待了八年。此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寫文章,是串聯——徐家在各地的人脈關係,有一半經他的手打點維護。

  陳文煥來得快。進屋的時候天剛放亮,他穿著件半舊的青布直裰,鬍子沒刮,一臉沒睡醒的樣子。

  「大公子。」

  「坐。」

  徐璠把門關上,反手插了門閂。

  陳文煥的困意一下醒了大半。大公子從來不關門說話。

  

  「我問你一件事。」徐璠在他對面坐下,兩條胳膊擱在桌上。「南京那邊,還能聯絡上幾個人?」

  陳文煥沒立刻答,先打量了徐璠兩眼。

  「大公子是說——」

  「父親的門生故吏。在南京的、在蘇州的、在各部衙門掛著差事的。這半年寫信回來勸父親硬扛的那些人。」

  陳文煥心裡掂量了一下這句話的重量。

  「老太爺知道嗎?」

  「我在問你話。」

  陳文煥的後背貼上了椅子。大公子的脾氣他清楚,發起狠來比老太爺還不好伺候。

  「南京那邊……六部裡頭,刑部右侍郎李道甫是老太爺嘉靖三十五年點的進士。吏部文選司郎中周鶴年,老太爺一手提拔的。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方同安,跟咱們家是姻親。」

  陳文煥掰著手指頭往下數。

  「蘇州知府蔣庭芳,浙江布政使劉世安,還有南京兵部的——」

  「夠了。」徐璠打斷他。「這些人裡頭,誰手裡有田產?」

  陳文煥愣了一息。

  然後一下子全明白了。

  南直隸清查田畝,現在是試點。可誰都看得出來,趙寧要的不止南直隸。這一條鞭法一旦在松江鋪開,蘇州、常州、鎮江,一個接一個。等南直隸做完了,下一步就是浙江、江西、湖廣。

  到那時候,這些人手裡的田,一畝都保不住。

  「差不多都有。」陳文煥的聲壓低了三分。「李道甫在老家廬州置了六千畝。周鶴年少些,兩千多畝。方同安那邊最多,他岳丈在徽州的田加起來怕有上萬畝。」

  「好。」徐璠站起來,走到窗邊。晨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他半邊臉上。

  「你替我擬幾封信。不要用徐家的信箋,用你自己的名義。」

  陳文煥沒動。

  「信里不提田產的事。只說一件——殷正茂在蘇州查抄顧家,手段酷烈,牽連無辜。顧紹庭雖有過錯,但殷正茂以欽差之權行私刑之實,查封顧家鋪面、扣押顧家錢財,全無章法。你把這些事寫清楚。」


  「然後呢?」

  「然後問一句:殷正茂今日能這麼對顧家,明日是不是也能這麼對別人?」

  陳文煥沉默了片刻。

  「大公子,這些信送出去,就收不回來了。」

  「我要收回來做什麼?」

  徐璠轉過身。晨光在他身後勾出一道輪廓。

  「父親要退田,我攔不住。但趙寧拿殷正茂當刀使,這把刀,未必砍不斷。殷正茂在廣西剿匪的時候,吃了多少空餉?貪了多少軍資?他要是乾淨的,趙寧也不會挑他。趙寧挑他,就是看中了他不乾淨——不乾淨的人才好使喚,辦完了髒活,回頭一刀殺了滅口都沒人心疼。」

  陳文煥慢慢站了起來。

  「大公子的意思是,彈劾殷正茂?」

  「先彈殷正茂。」徐璠一字一頓。「再彈趙寧。」

  陳文煥的嘴抿成一條線。

  「彈趙寧的理由呢?」

  「權勢滔天,排除異己。」徐璠往前走了一步。「他一個次輔,手伸到南直隸來清查田產,繞過六部,繞過南京守備,直接派欽差下來抄家。這不是排除異己是什麼?顧紹庭跟他有私怨,他就借殷正茂的手把顧家連根拔了。今天拔顧家,明天拔徐家,後天呢?」

  「後天拔誰家,那些人自己會想。」陳文煥接上了話。

  兩人對視了一息。

  徐璠點了一下頭。

  「信今天就寄。走驛站太慢,用家裡的快腳遞。七天之內送到南京。」

  陳文煥猶豫了一下。「老太爺那邊——」

  「父親在養病。這些事不必讓他操心。」

  陳文煥咽了口唾沫。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瞞著。

  「大公子,老太爺若是知道了……」

  「等他知道的時候,彈章已經遞上去了。」徐璠拔掉門閂,拉開門。「到那時候,父親退不退田,就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了。滿朝上下一起發難,趙寧就算再能耐,也得先把火滅了再說。火滅了,南直隸的清查自然擱下來。清查擱下來,一條鞭法就是一張廢紙。」

  他說完這番話,自己都覺得痛快。

  嚴嵩當首輔的時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嚴世蕃在外面橫著走,誰敢多看一眼?輪到自己父親做首輔了,被一個三十二歲的毛頭小子按在地上摩擦,十二萬畝田說退就退,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憑什麼?

  就憑趙寧是先帝託孤的亞父?就憑他娶了李貴妃的妹妹?

  那嚴嵩當年還是嘉靖的心腹呢。該倒的時候,不一樣倒得乾乾淨淨?

  陳文煥走了之後,徐璠一個人在屋裡來回踱步。

  他在盤算一件事。

  光靠彈章不夠。彈章能掀起風浪,但要把趙寧真正按住,得有人在京城接應。內閣里除了趙寧,還有趙貞吉、袁煒、張居正。

  張居正跟趙寧什麼關係?表面上一團和氣,實際上——兩個人在內閣里共事,位子就那麼大,遲早得分出高下。

  張居正會不會樂意看趙寧栽跟頭?

  這個問題,徐璠暫時沒有答案。但他可以試探。

  他坐回桌前,自己提筆,寫了一封簡訊。

  收信人是京城一個姓錢的御史。這人不是父親的門生,是他徐璠自己在國子監時的同窗。此人在京城消息靈通,跟張居正的幕僚有些來往。

  信里沒提彈劾的事。只問了一句:「近日京中輿情如何?閣中諸公對南直隸清查,可有異議?」

  投石問路。

  信封好,他又猶豫了一瞬。

  父親書房裡那四個字——「知止不殆」。

  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可父親那一輩的「止」,是忍了二十年,忍到嚴嵩老了、倒了,才出手。現在趙寧三十二歲,正當壯年,要忍到他老,再等三十年?

  三十年後徐家還剩什麼?

  徐璠把信交給門口候著的長隨。

  「送出去。今天就走。」

  長隨接了信,腳步聲沿著迴廊遠去。

  東跨院安靜下來。院子裡那棵老桂樹的葉子在風裡簌簌地抖。


  徐璠站在廊下,望著父親書房的方向。那扇窗子裡的燈終於滅了。老頭子熬了一宿,大概是睡下了。

  他收回視線,轉身進屋。

  桌上還攤著一張空白信箋。他拿起來,折了兩折,塞進袖子裡。

  隔壁房裡傳來他妻子哄孩子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哭鬧,斷斷續續。

  徐璠走到隔壁門口,掀開帘子看了一眼。他三歲的兒子趴在乳母懷裡,臉上還掛著淚。

  乳母見他來了,趕忙要起身行禮。

  徐璠擺了擺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這孩子長大了,是做松江首富家的少爺,還是做落魄鄉紳家的窮小子?

  帘子落下來,擋住了裡面的光。

  徐璠轉身回了自己的書房,從暗屜里抽出一本冊子。封皮上寫著四個字——「各府田冊」。

  他翻開第一頁。華亭縣,徐家名下,水田四萬三千六百畝。

  筆蘸了墨,懸在冊頁上方。

  門外傳來腳步聲。管事在廊下低聲稟報:「大公子,老太爺吩咐,今日開始造冊。催問進度。」

  徐璠的筆尖落在紙上,劃出一道墨痕。

  「知道了。跟父親說,已經在辦。」

  管事的腳步遠了。

  徐璠把冊子合上,壓在一摞帳簿底下。

  他從抽屜最深處,又摸出另一本冊子。這本沒有封皮,紙頁泛黃。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名字、官職、籍貫、聯絡方式。

  是父親經營了二十年的人脈。

  他把冊子攤開,從第一頁開始,逐個勾畫。

  勾到第三頁的時候,外面日頭已經升起來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