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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帝王心!【加更】

2026-05-29 09:56:48 作者: 行御大帝

  陳文煥的信比預想的還快。

  半個月不到,南京刑部右侍郎李道甫的彈章就遞進了通政使司。

  緊跟著,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方同安上疏。吏部文選司郎中周鶴年附議。三封摺子前後腳到,措辭各異,指向一處——欽差殷正茂在蘇松一帶查抄民產,手段酷烈,牽連過廣,懇請聖上明察。

  這三封只是打頭陣的。

  後頭還有。蘇州知府蔣庭芳一封,浙江布政使劉世安一封,南京兵部武選司一個員外郎也跟著湊了一封。六封摺子在三天之內全部抵京,疊在通政使司的案頭上,壓得值日的通政使參議手都發抖。

  六封彈章不算多。大明朝的御史們逮著個事能寫二十封。但這六封的分量不一樣——來自三個不同衙門、兩個不同省份,口徑高度一致,全都咬著殷正茂不放。

  通政使司不敢扣,當天就送進了內閣。

  內閣值班的是袁煒。

  袁煒翻了兩頁,放下了。他沒批,也沒轉,擱在桌角,等趙寧來。

  但趙寧這段時間一直在忙市舶司的事情,沒在內閣。

  袁煒等了一天,等不住了,把摺子送進了司禮監。

  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接了摺子,翻了一遍,脊背一緊。彈殷正茂是假,彈趙寧才是真。摺子里雖然沒點趙寧的名,但字字句句都在說一件事——欽差是誰派的?清查田畝是誰提的?繞過六部直接往南直隸插手的,又是誰?

  陳洪在司禮監的值房裡坐了半個時辰。

  他可以壓。先帝在的時候,他替嘉靖壓過比這更重的摺子。但先帝不在了。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換了,規矩也跟著換了。

  

  陳洪把六封摺子用黃綾包好,親自送進了乾清宮。

  乾清宮裡一股濃重的龍涎香味。

  隆慶帝歪在軟榻上,半邊身子埋在錦被裡,手裡捏著一隻青花瓷盞,裡面盛的不是茶。旁邊跪著兩個小太監,一個捶腿,一個剝橘子。

  陳洪進去的時候,隆慶帝正在聽一個宮女彈琵琶。

  曲子是《春江花月夜》。

  「什麼事?」

  隆慶帝沒睜眼,聲音含混,帶著倦意。登基兩年半,他虛胖了一圈,或者準確來說是浮腫。

  裕王府那個謹小慎微、走路都不敢發出聲響的皇子,如今終於能喘口氣了。嘉靖在世時壓了他二十年,二十年裡每一天都在擔心被廢、被殺、被遺忘。現在嘉靖皇帝死了,天下是他的了。他要把這二十年欠自己的,一口氣補回來。

  陳洪跪下,雙手呈上摺子。

  「南京來的彈章,六封。奴婢不敢擅專,請萬歲爺御覽。」

  隆慶帝終於睜開眼。

  他接過摺子的動作很慢,拆黃綾的時候手指還在抖——不是緊張,是昨晚折騰得太狠。

  第一封,李道甫的。他掃了兩行,扔在一邊。

  第二封,方同安的。看了開頭,丟下。

  第三封、第四封,翻都沒翻。

  第五封是劉世安的。浙江布政使,從二品。這個分量壓著他多看了幾行。

  看到「欽差殷正茂借清查之名,行抄沒之實,蘇松百姓惶恐不安」的時候,隆慶帝把盞擱下了。

  捶腿的女婢察覺到氣氛不對,手上的力道輕了三分。

  第六封,南京兵部武選司員外郎的。品級最低,寫得最直白。裡頭有一句話扎進隆慶帝的腦子——「臣竊以為,清查田畝事關國本,當由六部會議,報內閣票擬,再請聖裁。今次輔趙寧一人獨斷,徑遣欽差南下,部議不經、聖裁不請,此例一開,內閣權柄凌駕六部之上,非祖宗法度。」

  隆慶帝把這封摺子又看了一遍。

  宮女的琵琶聲還在響。他抬了一下手,琵琶聲斷了。

  「陳洪。」

  「奴婢在。」

  「趙寧最近在忙什麼?」

  「回萬歲爺,趙閣老正在處理市舶司的事宜。」

  隆慶帝沒再說話。他把六封摺子摞在一起,壓在枕頭底下。

  陳洪跪在地上,沒敢抬頭。

  殿裡安靜了很久。久到剝橘子的小太監手心出了汗。


  「殷正茂是趙寧舉薦的?」

  「是。」

  「去南直隸查田的事,趙寧跟朕提過嗎?」

  陳洪的額頭貼著金磚地面。「趙閣老在御前奏事時提過一次,萬歲爺當時……准了。」

  當時怎麼準的,陳洪沒細說。當時隆慶帝剛喝完鹿血酒,正急著去後宮,趙寧說什麼他都點頭。

  但這話不能說。

  隆慶帝沉默了一陣。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錦被滑下來,露出半截龍袍的袖口,明黃色的緞面上沾著酒漬。

  「九邊那幾個總兵,戚繼光、馬芳、譚綸……都是趙寧舉薦的?」

  「是。」

  隆慶帝沒動。

  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太祖朱元璋定鼎南京。畫中的太祖騎在馬上,身後萬軍列陣。隆慶帝盯著那匹馬看了很長時間。

  「朕登基的時候,趙寧多大?」

  「三十一。」

  「今年?」

  「三十二。」

  三十二歲的次輔。九邊的兵將是他挑的,南直隸的田是他查的,海上的銀子是他管的,連朱翊鈞讀什麼書都是他定的。

  先帝託孤,讓趙寧做太子亞父。

  亞父。

  隆慶帝閉上眼。他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進錦被裡。

  「摺子先擱這兒。不批。」

  陳洪磕了個頭,退出去了。

  走到乾清宮廊下,陳洪停了一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殿門。厚重的棉簾垂著,裡面沒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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