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沒有回司禮監。
他拐了個彎,沿著夾道往西走,到了翊坤宮的宮門前。
守門的太監認得他,側身讓開。陳洪沒進去,站在門外,對裡頭遞了句話。
「煩請通稟貴妃娘娘,六封南京來的彈章,已經送到御前了。」
話傳進去,翊坤宮裡安靜了片刻。
一個宮女出來,福了一禮。
「娘娘說,知道了。勞陳公公跑一趟。」
陳洪轉身走了。沒多說一個字。該傳的傳了,至於貴妃娘娘怎麼接,那是貴妃的事。
他是先帝的人,也是當今的人。但在這座紫禁城裡活了三十年,陳洪比誰都清楚——後宮和前朝之間永遠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牆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話不需要說透,遞到門口就夠了。
翊坤宮內殿。
李貴妃坐在梳妝檯前,宮女正替她挽發。銅鏡里映出一張二十六歲的臉,眉眼舒展,看不出喜怒。
六封彈章。
彈的是殷正茂,打的是趙寧。
趙寧是誰?是先帝欽點的太子亞父,是她李家的妹夫。朱翊鈞叫他一聲「亞父」。她妹妹李若清嫁進趙家不到一年,肚子已經大了。
這層關係,滿朝文武看得見。
趙寧倒了,她李家的體面跟著塌一半。朱翊鈞的亞父被人彈倒了,往後誰還把這個年幼的太子當回事?
宮女把最後一根金簪插進髮髻。
「娘娘,好了。」
李貴妃沒動。手指慢慢轉著腕上的翡翠鐲子。
不能急。
急了就是替趙寧說話。替趙寧說話就是干預朝政。後宮干政——在這紫禁城裡,這四個字能殺人。
嘉靖朝的方皇后是怎麼死的?壬寅宮變之後,一句話說錯了位置,從此再沒翻過身。
她站起來,換了一身素淡的衣裳。不是平日見駕穿的那件繡金鳳袍,是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頭上只簪了一朵絹花。
「去備膳。陛下今日傳膳了沒有?」
「回娘娘,乾清宮還沒傳。」
李貴妃讓人把朱翊鈞的功課本子拿來,夾在臂彎里,往乾清宮去了。
她進殿的時候,隆慶帝還縮在被子裡。
殿裡的龍涎香淡了,剩下一股隔夜的酒氣。小太監們守在角落裡打盹,聽見腳步聲才驚醒,慌忙跪下。
李貴妃擺手讓他們退下,自己走到榻前。
隆慶帝背對著她,被子蒙著頭。
「陛下。」
沒回應。
李貴妃也不催,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來,把朱翊鈞的功課本子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隆慶帝翻了個身。
「你怎麼來了?」
「給陛下送膳來。鈞兒今天的功課寫得不錯,想拿來給陛下看看。」
隆慶帝沒接話。他撐著坐起來,臉上浮腫未退,眼底一片青灰。
宮女端了粥和小菜進來。李貴妃親手盛了一碗,擱在炕桌上。
隆慶帝端起碗,喝了兩口,放下了。
「朕問你一件事。」
「陛下請說。」
「你見過殷正茂嗎?」
李貴妃搖頭。「沒見過。只聽妹妹提過一嘴,說是趙閣老舉薦他做了市舶司總督。怎麼了?」
她說得隨意,說的是一件不相干的家事。
隆慶帝盯著粥碗裡的米粒。
「南京來了六封彈章,都是彈他的。」
李貴妃手上的功課本子頓了一下。
「彈殷正茂?」
「彈殷正茂是假,彈趙寧是真。」
隆慶帝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聲調平平的,但嘴往下一撇。
李貴妃合上功課本子,擱在膝蓋上。
「那陛下煩心了。」
只這一句。沒有多問。
隆慶帝反而看了她一眼。
「你不問問彈的什麼?」
「朝廷的事,臣妾不懂。」
隆慶帝哼了一聲。
「你不懂?你比後宮那些人都懂。」
李貴妃沒接這話,低頭翻了一頁功課本子。
「鈞兒這篇策論寫的是井田制,趙先生給批了甲等。不過臣妾覺得有幾處論據牽強——」
「朕在跟你說正事。」
隆慶帝把粥碗推開,碗底磕在炕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李貴妃抬起頭,手裡的本子合上了。
「陛下說。臣妾聽著。」
隆慶帝沉了片刻。
「趙寧這個人……你覺得如何?」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乾清宮的空氣都緊了一層。
李貴妃沒有立刻回答。她垂著眼,手指在功課本子的封面上慢慢劃了一下。
「趙寧是先帝選的人。先帝的眼光,臣妾信得過。」
隆慶帝沒吭聲。
「只是……」李貴妃頓了頓,慢慢斟酌著詞句。
「只是什麼?」
「只是能幹的人,身邊總該有個能說得上話的人掣著。不然底下的人只看見他一個,時間久了,連陛下的旨意都當成趙寧的意思。這不是趙寧的錯。是沒人分他的擔子。」
這一句扎進去了。
隆慶帝的手指在炕桌上敲了兩下。
李貴妃繼續說,不高不低,不急不緩。
「臣妾聽說,徐閣老年紀大了,身子骨也不如從前。內閣里趙貞吉和袁煒都是做事的人,可論分量……跟趙寧比,差了些。」
隆慶帝沒打斷她。
「先帝在的時候,內閣里有嚴嵩有徐階,互相牽著,誰也不敢太過。如今閣里沒有這樣一個人。趙寧再忠心,外頭的人看著,總會嚼舌頭。彈章多了,傷的不是趙寧,是陛下的體面。」
她停了停,把功課本子放回炕桌上。
隆慶帝的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誰?」
「高拱高閣老。」
這個名字落進殿裡。隆慶帝的臉上頭一次有了鬆動的痕跡。
高拱。他的老師。裕王府八年,高拱陪他熬過最難的日子。嘉靖猜忌他的時候,滿朝文武躲著他走,只有高拱還在裕王府進出。
「高閣老的脾性,陛下是知道的。」
李貴妃的話頭輕下來。
「他這個人倔是倔了些,可正因為倔,才壓得住場面。有他在閣里,趙寧行事自然會收著些。趙寧收了,外頭彈章也就少了。彈章少了,陛下就不用為這些事煩心。」
每一句話都在替隆慶帝打算。
每一句話都沒有提「保趙寧」三個字。
隆慶帝靠回軟枕上,盯著帳頂。
高拱回京。
這個念頭不是李貴妃種下的——他自己想過。高拱前年被彈劾去職,走的時候他心裡不舍。
高拱要是在京,南直隸的事輪得到趙寧一個人做主?
「你說的……有些道理。」
李貴妃起身,蹲下行了個禮。
「臣妾僭越了。朝廷的事,還是陛下聖心獨裁。臣妾來就是送膳的,順便給陛下看看鈞兒的功課。」
她把功課本子留在炕桌上,退了兩步。
「陛下好好歇著。粥涼了,臣妾讓人再熱一碗。」
轉身出去的時候,背影端得筆直。
隆慶帝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六封摺子,翻開最上面一封,又看了一遍。
看到一半,放下了。
他拿起朱翊鈞的功課本子。翻到趙寧批的那篇策論,甲等兩個字,硃筆寫得端端正正。
旁邊有一行小字批註——
「殿下論井田,有太祖遺風。然古制不可盡復,當因時制宜。」
因時制宜。
隆慶帝把本子扣在胸口,閉上眼。
「來人。」
「奴婢在。」
「傳旨,讓吏部擬——」
他頓了一下,改了口。
「算了。先叫陳洪來。」
殿門外,日頭正烈。一個小太監撩起棉簾,飛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