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從南京傳回來的。
徐階的老友、南京禮部尚書林庭機寫了一封私信,輾轉送到京師。信只有三行字——「令郎近日有書信至南京諸官處,今彈章已遞京師,滿城皆知。兄宜早做打算。」
徐階拆信的時候,手是穩的。看完之後,他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燒成了灰。
「去把大公子叫來。」
管事應了一聲,腳步匆匆出去。
徐階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一動不動。桌上攤著他親手擬的田冊底稿,墨跡未乾,華亭縣四萬三千六百畝的數目寫得清清楚楚。旁邊壓著趙寧的回信——「田產之外,余者絕不追究。」
他花了三天說服自己接受這個條件。三天裡他反覆掂量,把趙寧這個人從頭到腳想了一遍。三十二歲,內閣次輔,手裡攥著九邊兵權,身後站著貴妃和太子。這種人說不追究,就真的不追究。因為他不需要。他要的是田,是稅,是一條鞭法推行下去的政績。徐家的命,不值得他多費一刀。
所以徐階退了。退得乾脆,退得徹底。十二萬畝,一畝不留。
他以為這事就這麼定了。
腳步聲從迴廊那頭傳過來,由遠及近。管事在門外低聲說了句什麼,門被推開。
徐璠進來了。
他穿著家常的月白道袍,頭髮用一根玉簪別著,站在門口,先看了一眼父親的臉。
「父親叫我?」
「門關上。」
徐璠回手把門帶上,往前走了兩步。
「跪下。」
徐璠的腳停住了。
「父親——」
「我讓你跪下。」
徐階的聲音不高。七十三歲的人,中氣已經不足,說話帶著一股子老人特有的沙。但這幾個字砸下來,滿屋子的空氣都冷了。
徐璠沒動。
他在掂量。父親已經知道了?知道多少?是知道他給南京寫了信,還是連彈章的內容都看到了?
「你讓陳文煥替你寫的信,六封。李道甫、方同安、周鶴年,還有蔣庭芳、劉世安,南京兵部那個員外郎。六封彈章,三天之內全遞進了通政使司。」
全知道了。
徐璠的膝蓋彎了一下,但沒跪。
「父親,我——」
「啪」的一聲。
茶盞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茶水濺在徐璠的鞋面上。
這是徐階第一次在兒子面前摔東西。從前在內閣跟嚴嵩鬥了二十年,回家從來沒有失態過。嘉靖皇帝當面罵他,他跪著謝罪,回來還能跟妻子說笑兩句。
今天他摔了。
「跪下!」
徐璠跪了。膝蓋磕在碎瓷片上,割破了褲子,一點血滲出來。他沒吭聲。
「你幹的好事。」徐階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我花了多少心思,才讓趙寧答應只收田、不動徐家。你一封信,全毀了。」
「父親,那些彈章彈的是殷正茂——」
「放屁!」
徐階的拐杖杵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
「彈殷正茂?你當趙寧是傻子?六封彈章口徑一致,全從南京來,全是我徐階的門生故吏——你不寫徐家的信箋就沒人認得出來了?陳文煥在我幕中待了八年,他的字南京半數官員都見過!」
徐璠咬著牙,沒接話。
「你知不知道,這六封彈章遞上去,趙寧會怎麼想?」
徐階走到徐璠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會想——徐階嘴上說退田,背地裡串聯門生彈劾欽差。他會想——徐階答應得痛快,轉頭就翻臉。他會想——這個老東西靠不住,留著是個禍害。」
每說一句,拐杖就在地上杵一下。
「到那時候,他還會只要田嗎?他連你的命都要!」
徐璠的頭低著,脖子上的青筋繃得緊。
「父親,我不是要翻臉。」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是要給趙寧添堵。彈章遞上去,朝中自然有人跟著起鬨,趙寧要花精力去滅火。火滅不乾淨,清查田畝就得擱一擱。擱一擱,咱們就有喘息的餘地——」
「喘息?」
徐階冷笑了一聲。這一聲笑裡頭的寒意讓徐璠後背發涼。
「你以為趙寧是嚴嵩?火燒過來了,拿水潑一潑就滅了?你知道趙寧手裡有什麼?九邊的兵是他布的,海上的貿易是他管的,貴妃娘娘是他的姨姐,太子叫他一聲亞父。他要滅火,一道聖旨下來,你那六封彈章全成廢紙。然後呢?然後他回過頭來收拾徐家——不是收田了,是抄家。」
徐璠猛地抬頭。
「憑什麼?我們退了田,他還要抄家?」
「憑你!」
拐杖狠狠杵下來,差點杵在徐璠手背上。
「憑你串聯朝臣彈劾欽差!這不是退田的事了,這是結黨!結黨營私,大明律怎麼判的,你讀過沒有?」
徐璠的嘴唇抖了一下。
屋裡安靜了片刻。院子裡傳來鳥叫聲,啁啾兩聲,又沒了。
「起來。」
徐璠沒動。
「我讓你起來。」
徐璠撐著地站了起來。膝蓋上的血把褲腿洇濕了一小片,他沒去管。
徐階轉過身,走到書桌後面。他拉開抽屜,翻出一本泛黃的冊子。
徐璠認得那本冊子。是他從暗屜里拿出來的那本——沒有封皮,記滿了名字和聯絡方式的那本。
「你連這個都動了。」
徐階把冊子翻開,看了一眼。第三頁上,有幾個名字被徐璠用硃筆勾過。
他把冊子合上。
「你勾的這些人——李道甫,貪墨案底;周鶴年,任上出過人命官司;方同安,他岳丈在徽州強占民田,被告過三回,都是我替他壓下來的。你把這些人推到台前去彈劾趙寧?趙寧不用查別的,把這幾個人的底子翻出來,一個一個辦了,天下人只會拍手叫好。」
徐璠的臉白了一瞬。
這些事他不知道。陳文煥也沒告訴他。或者說,陳文煥知道,但沒敢說。
「你以為你在替徐家擋刀。」徐階把冊子丟在桌上。「你是在替趙寧遞刀。他正愁找不到藉口把南京那幫人一鍋端了,你替他把名單都列好了。」
這句話戳進去,徐璠的脊背彎了一寸。
他沒想到這一層。他只想到彈章能給趙寧添亂,沒想到趙寧能反手把彈章變成清洗南京官場的由頭。
推出去的是徐家的人脈。折斷的也是徐家的人脈。
「你爹我跟嚴嵩鬥了二十年。」徐階坐回椅子上,拐杖靠在桌邊。「二十年裡我做過多少忍辱的事?嚴世蕃騎在我頭上拉屎,我笑著給他擦。為什麼?因為時候沒到。時候沒到,你伸出去的每一隻手都會被砍掉。趙寧三十二歲,聖眷正隆。這個時候跟他硬碰,跟拿雞蛋往石頭上撞有什麼分別?」
「那就這麼忍著?」
徐璠的聲音啞了,但裡面有一股倔勁。
「十二萬畝田,說退就退。松江徐家以後算什麼?三代之後,跟路邊賣燒餅的有什麼區別?」
「活著。」
徐階吐出兩個字。
「活著就有翻身的時候。死了,什麼都沒了。」
他伸手拍了一下桌面。
「去換衣服。」
「什麼?」
「換你的正裝,戴好冠帽。」徐階從椅子上起身,拐杖拄在地上,整個人往前傾。「跟我去趙府。」
徐璠渾身一震。
「去趙府?」
「請罪。」
「父親!」
「你串聯門生彈劾欽差,這事趙寧遲早知道。與其讓他查出來,不如我們自己送上門去。我親自帶你去,當面跟趙寧說清楚——這是犬子胡鬧,不是徐家的意思。彈章的事,皇上問下來,我替趙寧說話。」
徐璠的臉漲紅了。
「讓我去給趙寧磕頭?一個三十二歲的後生,讓我父親七十三歲的人帶著兒子去他家請罪?」
「你還嫌丟人?」
徐階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
「你闖了這麼大的禍,不丟人?你把徐家二十年的人脈一封信全搭進去,不丟人?你瞞著你爹勾結朝臣,連你爹的幕僚都背著我調動,不丟人?」
一句比一句重。
徐璠的膝蓋又軟了,差點再次跪下去。
「來人!」
門外候著的管事推門進來,看見滿地碎瓷和徐璠膝蓋上的血,腿一軟,跪在了門檻上。
「把家法拿來。」
管事哆嗦著應了,連滾帶爬出去了。
徐璠站在原地,一句話說不出來。家法。徐家的家法是一根三指寬的竹板,上面刻著「慎獨」二字。他小時候挨過一次,手心腫了三天。那年他十一歲,偷了父親書房裡一錠金子去買蛐蛐。
今年他四十一歲了。
管事捧著竹板進來,雙手呈到徐階面前。
徐階接過竹板,掂了掂。三十年沒用過,竹面上落了一層灰。
「伸手。」
徐璠沒動。
「伸手!」
徐璠慢慢伸出了右手。手心朝上,五指攤開。
竹板落下來。
「啪。」
清脆的一聲,在書房裡炸開。
徐璠的手抖了一下,沒縮回去。
第二下。
第三下。
打到第五下的時候,徐階的手也在抖。不是氣的,是累的。七十三歲的胳膊,舉五下竹板已經到了極限。
他把竹板撂在桌上,喘了幾口氣。
「一刻鐘之後,前院備轎。你跟我去趙府。」
徐璠把腫起來的右手縮進袖子裡。掌心火辣辣的疼,五道紅印疊在一起。
「父親,彈章已經遞上去了。就算咱們去請罪,趙寧也不會——」
「他會不會是他的事。」
徐階拄著拐杖,走到門口。
「我們去不去,是我們的事。」
他邁過門檻,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走了兩步,停住,沒回頭。
「還有一件事。陳文煥,讓他今天就走。回紹興。以後不要再進徐家的門。」
徐璠站在書房裡,望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道紅印已經鼓成了一條棱。桌上那本沒有封皮的冊子還攤著,第三頁上的硃筆勾痕刺眼。
門外傳來管事張羅備轎的吆喝聲。
徐璠把冊子合上,壓回抽屜最深處。他走到銅鏡前,伸手去整自己的衣領。鏡子裡映出他的臉——四十一歲,鬢角已經有了白絲,兩道法令紋深深刻下來。
鏡子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字。
「知止不殆。」
父親的筆跡。
廊下響起轎夫抬杆的聲音,木頭磕在石板上,咚咚兩聲。
徐璠系好最後一顆盤扣,轉身往外走。經過隔壁房門的時候,他三歲的兒子正趴在門檻上往外看,一雙眼睛烏溜溜的,衝著他咧嘴笑。
徐璠沒停。
他加快腳步,穿過迴廊,往前院走。前院的大門已經打開了。兩頂青帷小轎並排停在照壁前。
徐階已經坐進了前面那頂轎子裡,帘子半掀著,露出一隻枯瘦的手搭在轎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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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加更奉上,兩章催更達標,一章禮物加更。
拜謝各位大大。
老規矩,這章催更過五百,加更一章,過一千,再加更一章。
這本書進入下一輪靜默期了,這段時間沒有新讀者進來,數據全靠各位大大的追讀撐著,得熬過去。
小弟懇請各位大大不要養書,讓追讀的數據好一些,點一點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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