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偏殿向來冷清,但今日不同。
地龍燒得旺,案几上擺著兩摞厚厚的帳冊,朱翊鈞坐在蒲團上,背脊挺得筆直,拿毛筆的手一動不動,等著趙寧開口。
帘子後面沒有聲響,但那裡有人——趙寧進門時就察覺了,李貴妃慣用的那種薰香,沉水香里摻了一分降真,氣味很淡,藏不住。
他沒點破,把帳冊翻到第一頁,推到朱翊鈞跟前。
「殿下,今日先不講聖賢書。」
朱翊鈞低頭看了一眼,帳冊上密密麻麻全是數字,他皺了下眉。
「亞父,這是什麼?」
「前年的賦稅清單,戶部的原檔。」
趙寧在他對面坐下來,手指壓在第一行數字上,沒急著解釋,就那麼等著。
朱翊鈞盯著那行字,嘉靖四十五年,全國夏秋兩稅,折色銀兩,合計——
他念出來了:「六百八十三萬兩?」
「對。」
「那——夠用了吧?」
趙寧往後翻了兩頁,換了一份單子推過去。
「這是同年的開銷。」
朱翊鈞再看,九邊軍餉、百官俸祿、宗室歲祿、宮廷用度……他逐行往下數,數到一半,毛筆頓住了。
「怎麼比進帳還多?」
「多了將近兩百萬兩。」
「那差額……」
「從太倉存銀里填。」趙寧頓了一下。「太倉現在還剩多少,殿下猜一猜。」
朱翊鈞認真猜了。他想了想,報了個數。
趙寧搖了搖頭,把另一頁翻開,用筆尖指著那個數字。
朱翊鈞盯著看了好幾秒,沒說話。
帘子後面輕微動了一下,絲綢摩擦的聲音極短。
趙寧收回筆,重新翻回第一頁。
「殿下方才問夠不夠用,這個問題,要先弄清楚錢從哪兒來,才能答。本朝的田賦,是主要來源。全國丁口,種地的交糧,折成銀兩上交,這是大頭。」
「那商稅呢?」朱翊鈞插進來。「我聽說江南做生意的,有人一年進帳幾十萬兩。」
趙寧停住了,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急著接。
這孩子問對了地方。
趙寧把帳冊翻到最後幾頁,找出一列單獨的數字。
「商稅,本朝定製,三十稅一。一百兩的貨,只收三兩多的稅。江南那些大商人,一年進帳幾十萬兩,按規矩交稅,一年也就一萬多兩進國庫。」
「這麼少?」
「還不止。」
趙寧沒笑,語氣很平。
「三十稅一是明面上的規矩,但執行起來,各地關卡的稅吏,一半靠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另一半靠的是相互打點。實際收上來的,打個折。」
朱翊鈞皺著眉,把筆擱下來。
「為什麼?商人有錢,多收他們一些不行嗎?」
帘子後面又是那一下輕微的聲響,沉水香的氣味好像濃了一分。
趙寧斟酌了一息。
這個問題,不能跟一個十歲的孩子繞彎子,但也不能全說透——不是這孩子承受不了,而是順序不對,根子沒扎穩,枝葉再多也撐不住。
「不是不行,是沒人敢提,也沒人想提。」
他換了個角度。
「殿下,我問你一個問題。本朝誰不用交稅?」
朱翊鈞脫口而出:「宗室,還有……有功名的讀書人?」
「對了一半。」趙寧把帳冊合上,推到一邊。「凡是有功名的,秀才以上,家裡的田免稅,人頭稅也減免。舉人之後,方圓幾十里的百姓,都會把自家的地掛在舉人名下,叫做'投獻',躲掉賦稅。」
「那投獻的人,稅誰來交?」
「沒人交,就沒了。」
朱翊鈞盯著他。
「那朝廷不是虧了?」
「殿下算得對。」
趙寧從袖中抽出一張自己列的紙,推過去。
上面是他昨晚寫的,三列數字,標著嘉靖初年、嘉靖二十年、嘉靖四十五年,每列對應全國在冊耕地的總數。
朱翊鈞順著列往下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在冊耕地,從嘉靖初年往後,不升反降。
「怎麼地越來越少了?」
「地沒少,只是消失在帳本上了。」
趙寧用手指點了點「在冊」二字。
「投獻出去的地,從帳面上消失了。官員的地,本來就不在帳上。宗室的地,朝廷另有一套帳,和這份不並在一起算。消失的那些,稅也一併消失。」
朱翊鈞把那張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偏殿裡安靜了片刻。
外頭有腳步聲,輕巧,停在門口。
門開了一道縫,一個宮女端著托盤進來,托盤上兩盞蓮子羹,裊裊冒著熱氣,輕輕放在兩人面前的案几上,垂著頭,退了出去。
朱翊鈞看了一眼蓮子羹,沒動,繼續盯著那張紙。
趙寧端起那盞蓮子羹,喝了一口,溫熱,裡頭擱了冰糖和百合,不嗆不膩。
顯然是提前備好的,火候卡得很準,不早不晚,剛好這時候送進來。
他把盞放回去,重新開口。
「宗室的問題,比士紳更大。」
朱翊鈞把紙放下,抬起頭。
「怎麼個大法?」
趙寧想了一下,找了個朱翊鈞能接得住的說法。
「太祖定製,宗室諸王,每年領俸祿,不授官職,不干政事。最初宗室少,俸祿有限,國庫負擔得起。但殿下想過沒有——王生了兒子,兒子還是王,兒子又生兒子,代代繁衍,百年下來,這數目是多少?」
朱翊鈞眨了一下眼。
他真的開始算了,用手指在膝蓋上比劃,嘴角微動,在心裡打算盤。
算了大約有十幾秒,他抬起頭,臉上帶著一點茫然一點不安。
「會很多。」
「臣給殿下看一組數字。」
趙寧從那摞帳冊最底下抽出一本,翻開,指著其中一行。
這是他特地從戶部借來的,宗室人口的粗略登記,不全,但夠用。
朱翊鈞往前湊近了看,念出那個數字,聲音很小,末了慢慢直起腰來。
帘子後面很靜。
靜得趙寧後背隱約有些發麻。
他端起蓮子羹,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朱翊鈞重新拿起毛筆,蘸了墨,在一張白紙上照著那個數字抄下來,然後在旁邊寫了另一個數字——全國賦稅總收入。
兩個數字並排放著,對比太直接,不需要解釋。
「那……該怎麼辦?」
趙寧沒接。
朱翊鈞等了幾秒,沒等到答案,往上看他。
趙寧把帳冊翻到下一頁,把新的一頁推過去。
「殿下先把這頁上的數目看完,下節課再說怎麼辦。」
「亞父,我現在就想知道。」
蓮子羹的熱氣還在往上飄,帘子後沒有任何聲響了。
趙寧看了他一眼,慢慢拿起那盞沒動過的蓮子羹,推到朱翊鈞跟前。
「殿下,先把這個喝了。」
朱翊鈞低頭看了一眼蓮子羹,沒動。
趙寧的手還搭在蓮子羹的盞沿上,沒收回來。
「路要走,但要知道腳下是什麼地,才敢邁步。今天是地,下回講路。」
朱翊鈞盯著那盞蓮子羹,沉默了大約三息。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帘子後面,有一個極輕、極短的動靜——是女人衣袖拂過絲綢的聲音,帶著一分和緩,傳進來,消散在暖烘烘的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