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寧從東宮出來時,夕陽已經落下了。
後面的小廝一路小跑著跟上來,喘著氣湊近轎簾。
「老爺,還有人在府上等著呢。」
趙寧沒吭聲。
「是徐閣老和徐璠——」小廝話沒說完,被趙寧的手勢打斷了。
他從轎子裡只伸出一隻手,做了個往外撥的動作。
「不回家了,去內閣值房。」
小廝的嘴張了一下,想再說什麼,最後還是閉上了。他轉過身,朝著後面跟上來的管家比劃了幾個手勢。管家點了點頭,拐進了旁邊的胡同。
轎子沒停,繼續往前。
趙寧坐在轎子裡,聽著轎夫的腳步聲,有一搭沒一搭的。窗簾外頭的光線在變化,從昏黃變成了暗淡。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在快速轉動。
徐階來了。這個信息本身就很清晰——八個時辰之前,趙寧就已經知道了那六封彈章的來源。徐璠的信送到南京,然後繞過了一半個朝廷,最後落進了他趙寧的眼中。這種效率,根本不需要特別的打聽。
彈章的內容他也看過。筆跡、文風、論證方式,全是徐家班子的套路。
真正的問題是,徐璠在幹什麼。
趙寧的眼睛還是閉著,但眉頭微微蹙起來了。這個人從來不是個蠢貨。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但這一次為什麼沒收手?
答案很簡單。
——利令智昏!
轎子停了下來。
趙寧睜開眼睛,推開轎簾。內閣值房就在眼前,晨曦中的琉璃瓦閃著淡淡的金色。他跳下轎子,沒有一絲拖沓。
進了值房,張居正已經在裡面了,正靠在一張椅子上打瞌睡。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睛,看清是趙寧,立起來的速度就像被焉了火的茄子忽然被澆了熱水。
「雲甫兄!」
「睡你的。」趙寧走過他身邊,直接進了內閣的裡間。
三份公文攤在桌上,都是昨天留下的。趙寧沒看,轉身靠在桌邊,拿出了那六封彈章的副本。
南京來的信,一式三份。他收了一份,隆慶皇帝的案頭上放了一份,剩下一份在通政使司。這東西像長了翅膀,誰都擋不住。
張居正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兩盞茶。見趙寧的臉色,他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雲甫兄,那邊怎麼說?」
「什麼怎麼說。」趙寧的目光還落在那幾頁紙上。
「就是徐……」張居正沒敢往下說,只是做了個模糊的手勢。
趙寧把彈章疊好,放進了袖子裡。
「一大早就來了。還在前廳呢,應該還沒走。」
「咱們是不是得……」
趙寧沒接這話,轉過身,面向著窗口。外頭的天色漸漸暗了下去。
他頓了有三息。
「讓他們回去了。就說我今天在值房裡忙,不出來見客。」
張居正的嘴張了一下。
「這樣……合適嗎?」
趙寧轉過身,看著張居正。
「有什麼不合適的。」他的語氣很平。「一個四十多歲的人,做出這種事,活該被晾著。」
等待是一種折磨。
在趙府的客廳里,時間過得特別慢。徐階坐在太師椅上,腰背挺得筆直,就像一根老竹子。他的手裡轉著一個翡翠扳指,一圈圈繞過來,再繞過去。聲音極小,但那個規律的摩擦聲在客廳的寂靜中,就像一個無形的鐘擺。
徐璠站在他身後,衣服是新換的,髮髻也重新梳過了。他的右手還在隱隱作疼,五道紅印已經消腫了一些,但皮膚底下能看到淺淺的紫青。他把手縮在袖子裡,眼睛落在地磚的某個紋路上,沒有焦點。
一個小時過去了。
趙府的管事進來了三次,前兩次是添茶,第三次是換熱水。每一次都沒有帶來任何有關趙寧的消息。
徐階的手停了下來。翡翠扳指在他的指尖靜止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
僕役進來了,這一次站得很直,聲音也很大。
「稟大人,趙中堂在值房裡有公務,暫時騰不出時間,請兩位見諒。」
話說得很客氣,意思卻很明確。人不見。
徐階沒有任何反應。他坐了全身一息,然後很緩慢地站了起來。拐杖在地上點了一下,發出那個沉悶的聲響。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擺,轉身往外走。
「回家。」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身體沒有轉,只是側過臉,看向身後的徐璠。
「你也看清楚了。」他用的是陳述句。「有時候,打臉的人不一定是你的對手,而是你自己。」
徐璠低著頭,沒有跟上來。
「父親。」
「嗯?」
「我……」徐璠的嘴張了幾下,沒有發出完整的詞語。最後他還是閉上了,只是搖了搖頭。
徐階的背影在抖動,但那可能只是他拄拐走動時的自然反應。他沒再說話,拄著杖繼續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仿佛要把整個客廳的地磚都踏穿。
身後的徐璠終於抬起頭,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
轎子已經準備好了。趙府的管事親自攙扶徐階上轎,動作很恭敬。沒人會違抗一位年過七旬的老閣老的權威。
徐璠最後一個走出趙府的大門。他站在門檻上,看著前面那頂已經啟動的轎子,轎夫的腳步正在加速。城中的行人還很少,整條街上都是很清晰的回聲。
他沒有追上去。
身體很輕鬆,但是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種感覺從昨天開始就有了,在父親的書房裡被五下竹板打出來的,一直沒有散去過。拳頭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
這就是規則。
這就是那一套沒人能打破的、老得不能再老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