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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犬子有罪!

2026-05-31 12:21:36 作者: 行御大帝

  燭火跳了一下。

  徐階把那方折好的紙擱回燭台邊,指尖在紙角上壓了壓,壓出一道淺痕。

  管事還躬著身,候在書房門口。

  「幾位閣老……都來?」徐階又問了一遍,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

  「是。」

  徐階站起身,理了理袍袖。那張被他折了又折的紙,就那麼擱在燭台旁,火光映著紙角,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影子。他沒再多看一眼。

  「請到正廳奉茶。」

  正廳里茶已經換過一輪。

  趙寧坐在客位左手第一位,接過丫鬟新奉上的茶盞,手指在溫熱的杯壁上搭了搭,沒喝。他目光掃過廳堂——徐階的正廳布置得極為簡樸,牆上連字畫都沒有,只有幾架經史子集,書脊磨損得厲害。

  趙貞吉坐在趙寧後面,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像在入定。袁煒坐在他下首,不時抬手攏一攏衣領,那點小動作里透著不自在。

  張居正坐在趙寧身側,垂著眼皮,茶盞擱在手邊,一口沒動。

  腳步聲從屏風後傳來。

  徐階走了出來,身上還是那件半舊的青色直裰,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步伐不疾不徐。他朝幾人拱了拱手:「勞幾位閣老跑這一趟,老夫失禮。」

  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久病初愈的虛弱。但那股子在內閣沉浮幾十年的氣度,還在骨架里撐著。

  趙寧起身回禮:「閣老客氣。我等奉聖上旨意,前來請閣老留任。」

  「聖上旨意,老夫不敢不遵。」徐階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幾人也坐,「老夫連上三疏,攪擾聖上清靜,已是不該。諸位閣老再親自登門,這番情義,老夫記在心裡。」

  話說得滴水不漏。

  

  趙貞吉立刻接話:「閣老輔佐三朝,勞苦功高。內閣上下,離不得閣老主持大局。」這話說得又快又急。

  袁煒也跟著點頭:「正是,閣老若此時離去,朝野上下難免議論,於閣老清譽有損。」

  徐階聽著,沒接話,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時,他的指尖在杯沿上輕輕一蹭,那點動作細微得幾乎看不見。

  趙寧把這一幕收進眼底。

  來了。

  果然,徐階放下茶盞後,目光緩緩掃過幾人,最後落在趙寧身上。那目光里沒有鋒芒,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極淡的……釋然?

  「老夫年老體衰,精力不濟,本該退下來讓賢。」徐階頓了頓,聲音里添了點自嘲的意味,「只是沒想到,退也退不乾淨,反倒讓諸位為難。」

  他站起身,朝趙寧、張居正、趙貞吉、袁煒各鞠了一躬。

  「今日老夫當著諸位的面表個態——這辭呈,老夫不遞了。往後在內閣一日,便盡一日的本分,絕不再提告老之事。」

  趙貞吉明顯鬆了口氣。袁煒悄悄擦了下額角。

  趙寧坐著沒動。

  張居正也沒動。

  徐階直起身,袍袖垂在身側,那雙手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他轉向趙寧,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趙寧知道他在等什麼。

  等自己先開口,給個台階。

  他沒給。

  廳里靜了片刻,只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徐階嘆了口氣,上前兩步,在趙寧面前站定。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茶几的距離。徐階的個子比趙寧矮半頭,這會兒仰著臉看他,那張平日裡威嚴十足的面孔上,此刻只有一種近乎懇求的疲態。

  「雲甫。」徐階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只夠兩個人聽見,「老夫有幾句話,想單獨同你說。」

  趙貞吉和袁煒對視一眼,都站起身。張居正也跟著起身,朝趙寧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經過徐階身邊時,他腳步微頓,餘光掃過徐階那微微發抖的袍袖,什麼也沒說,跨出了門檻。

  正廳里只剩下兩個人。

  徐階沒請趙寧移步書房,就站在廳堂中央,日光從雕花窗欞透進來,在他腳邊切出一塊塊光斑。

  「雲甫。」徐階又叫了一聲,這次的稱呼更軟,「老夫今日……是想借著這個機會給你道歉的。」

  趙寧沒接話。


  「老夫教子無方。」徐階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犬子……犬子他……」

  他頓住了,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點老辣圓滑在這一刻全碎了,只剩下一個父親的難堪。

  「我當時三番五次告誡他,去把松江的田全退了,可是他瞞著我沒退松江的田。」

  趙寧抬眼看他。

  「不僅沒退,他還……」徐階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話從喉嚨里硬扯出來,「他還聯絡了南京的一些官員,老夫的門生故吏,彈劾殷正茂,彈劾……你。」

  話說完,徐階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肩膀垮下來半寸。那雙手在身側輕輕發抖,抖得袍袖下擺都跟著顫。

  趙寧看著他。

  這就是徐階這些天躲著他的原因。不是因為辭呈,不是因為高拱回京,是因為這件事——他那個不爭氣的兒子,把他逼到了牆角。

  彈劾殷正茂,是在打趙寧的臉。彈劾趙寧本人,是在拆趙寧的台。而這一切的源頭,是徐家不肯放棄松江那些隱匿的田產。

  徐階在怕。

  怕趙寧動手。高拱回京之勢,徹底清算徐家。怕自己經營幾十年的名聲,毀在兒子手裡。

  「雲甫。」徐階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老夫教子無方,沒臉見你。這些天……老夫躲著你,不是因為辭呈,是因為這件事。」

  他往前邁了半步,那點距離近得失禮。

  「但老夫今日借著這個機會,是想告訴你——犬子做的那些事,老夫不知情。老夫若早知道,絕不會讓他……」

  「閣老。」趙寧打斷了他。

  徐階的話噎在喉嚨里。

  趙寧站起身,與徐階平視。兩人之間那點距離,這會兒更近了。他能看見徐階眼角的皺紋,能看見他鬢邊新添的幾根白髮。

  「令公子的事,與閣老無關。」趙寧開口,每個字都咬得清楚,「現在松江的田也退了,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

  「我答應閣老的事,依舊奏效。」

  徐階怔住了。

  他預想過很多種反應——趙寧會憤怒,會質問,會趁機要挾,會逼他交出更多權力。他甚至準備好了低頭認罪,準備好了割讓利益,準備好了把自己這把老骨頭拆開,餵給對方。

  唯獨沒想過,趙寧會說這句話。

  與閣老無關。

  依舊奏效。

  「雲甫……」徐階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什麼。他抬起手,想抓趙寧的袖子,又停在半空,那隻手抖得更厲害了。

  趙寧看著他。

  這個在嘉靖朝屹立不倒的老狐狸,這個在嚴嵩手下忍辱負重十幾年的徐階,這個在內閣傾軋中始終屹立不倒的徐閣老——此刻在他面前,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不是演的。

  是真的怕到了極點,也是真的……感激到了極點。

  「閣老。」趙寧抬手,扶住徐階的手肘,那隻手瘦得硌人,「內閣首輔這個位置,你依舊坐著。松江的田……該退的,總要退。我不要閣老的東西,只要閣老站在我這邊,不與我為難便是。」

  徐階的手在趙寧掌心下慢慢停止顫抖。

  他抬起頭,看著趙寧。

  趙寧的手沒松,扶著他的肘,力道不輕不重。那點力道透過衣料傳過來,穩得像一塊磐石。

  「好。」徐階開口,聲音啞了,「老夫……老夫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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