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尖滴下兩滴渾濁的血水,砸在凍土上。
三萬蒙古大軍的陣型徹底崩塌。
前方再也找不出一支站立的軍陣。遍地是丟盔棄甲的敗兵、斷腿嘶嚎的戰馬。
城頭上的火炮漸漸歇了。
步兵正推著帶鐵刺的拒馬往前壓,開始收割地上的殘命。
戚繼光猛地一磕馬腹,戰馬踩碎一頂破裂的銅盔,往前邁出兩步。
「傳令。」
他將長槍倒插在一旁的土堆里,反手拔出腰間長刀。
「游擊以上的將領,靠過來。」
傳令兵立刻打出三色旗。
不過幾息,七八騎踩著泥濘快速聚攏。
戚繼光甩掉護腕上沾染的血痂。
「清點騎兵,把戰死和馬廢的留下。還能騎馬的,全部剝了重甲!只留一面護心鏡!」
俞大猷剛把一隊試圖反撲的蒙古輕騎砍散,策馬急停在戚繼光身側。
戰馬狂喘著響鼻,白氣噴出半米遠。
「元敬,你幹什麼!」
俞大猷一刀劈碎半截斷裂的木矛。
「下令收兵!打掃戰場!」
戚繼光扯開頸部的皮扣,將幾十斤重的背甲拋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收兵?對方主帥沒死,殘兵還有幾萬人往北逃,現在收兵?」
「外頭是草甸!再往前二十里,連水源都在人家手裡!」
俞大猷猛地調轉馬頭,直接橫在戚繼光前面。
那匹老馬的側腹還有一道沒幹透的血口。
「老狐狸雖然傷了,但他手底下幾個台吉還沒死絕!那是上萬騎兵!一旦離了咱們這幾百門炮,進了草原,你拿什麼跟他們耗?」
戚繼光將刀背在馬鞍上一磕。
「那就耗到他們死絕為止。」
俞大猷一拳砸在馬鞍上。
「你瘋了!窮寇莫追!這是兵家大忌!」
「大明朝的家底在這裡輸不起!你要帶著三千人去送死?」
周圍幾名將領面面相覷。
這兩尊軍中大佛撞在一起,氣勢駭人,沒人敢插嘴。
戚繼光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北方的地形陣圖。
今日若退,俺答汗逃回王帳。只需修養半年,右翼幾部依然能重新集結。
薊州城這座大明花重金防住的口子,明年還是得面臨數萬騎兵的衝撞。
更重要的是,順義王把漢那吉還在城裡。
不把俺答汗的威信按在地上徹底碾碎,順義王在草原上就是個光頭司令,接管不了任何部族。
「退?」
戚繼光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向身前的老將。
「大明朝退了多少年了?」
他策馬繞開俞大猷的阻擋,面向北面那片蒼茫無垠的凍土。
「土木堡一戰,幾十萬精銳死絕,咱們退到了京城根底下。」
「庚戌之變,俺答汗的馬蹄子踩在京郊的莊稼地上,咱們只能縮在九門裡頭,由著他們在外面放火搶掠!」
「老俞,咱們縮太久了。」
俞大猷下顎骨兩側的肌肉劇烈抽響。
「可是帶三千人追兩萬人多人,你根本沒有主場!」
戚繼光猛地回頭。
四目相對,沒有任何讓步的餘地。
「大明朝這天下,哪一寸不是我們的主場?」
他一把拽過馬韁,長刀直指蒼穹。
「兵法雲,歸師勿掩,窮寇莫追。」
「可今日我偏要教教他們,什麼叫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俞大猷僵直在馬背上。
這兩句詩詞,帶著毫無收斂的肅殺之氣,直衝面門。
他死死盯著戚繼光。
這個年輕的主帥不僅要在戰術上贏,還要在精神上把蒙古人千百年來稱霸草原的傲氣徹底挖斷。
「大明朝,自宣宗皇帝之後,百年間,多少年沒主動出關迎敵了?多少年沒有痛痛快快地打過一場斬草除根的勝仗了?」
「我們太需要一場徹底的勝利了!」
戚繼光的話語在冷風中撕扯,傳遍身後的三千殘騎。
「今日,我要讓這長城以北,再無敢南下牧馬之胡虜!」
三千名滿身泥血的騎兵沒有一人發出喊叫。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其整齊的布帛撕裂聲。
副將們率先動手,扯下沉重的綁腿,扔掉多餘的鐵質裙甲。
士兵們隨之響應,一件件沉重的鎧甲被扔進泥水坑裡。
拋棄防護,只求極致的速度。
沒有人後退半步。
那股壓碎了他們祖宗百年的憋屈,在這一刻被幾句粗野的號子徹底燒透。
他們是大明的軍士,從出生起就習慣了在城磚後頭端著火銃防守。
今天,他們要端著長刀,光著大膀子,踩進敵人的老巢。
「整隊。」
戚繼光沒再理會俞大猷,馬鞭橫抽。
「跟著我的將旗。」
三千輕騎轟然發動。
馬蹄翻卷著泥漿,越過地上的殘肢斷臂,越過燃燒的盾車,一頭扎進漫天風沙里。
俞大猷停在原地。
老將的手指從刀柄上慢慢鬆脫,滑落身側。
他看著那一截黑線直插北方,胸腔里那團熄滅了數十年的火炭,毫無徵兆地重新燃燒。
「傳令。」
俞大猷手背青筋暴起,拔出旗手後背的響箭。
「留下一千人打掃戰場。其餘游騎,前推十里,替戚帥壓住側翼陣腳!」
北風越來越硬,捲起冰沙死死拍在蒙人的氈甲上。
俺答汗趴在馬背上,隨著戰馬狂奔劇烈顛簸。
左肩的箭杆早就被折斷,但帶倒刺的純鐵箭頭還死死卡在骨頭深處。
戰馬每顛一步,周圍的皮肉就被狠狠撕扯一次。
黑紅色的血水順著衣服滴落,把馬背那一側的皮毛浸得粘稠不堪。
「大汗,挺住!再有二十里就能和鄂爾多斯部的後衛會合!」
巴雅思哈勒驅馬貼近,一手幫他穩住傾斜的身軀。
周圍只剩下不到四千的殘兵。
那些被衝散的部族首領,有的往西逃竄,有的直接鑽進了更遠處的沙地,徹底散了建制。
三萬精銳出來,不到半個時辰,折在了一座城門底下。
俺答汗喘著粗氣,胸口仿佛塞了一團堅硬的冰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鏽味。
「甩不開……怎麼還甩不開……」
他用盡全力轉動僵直的脖頸,向後看去。
灰濛濛的荒野盡頭。
一條黑色的鎖鏈死死咬在他們身後不足兩里的地方。
火器沒有了。城牆沒有了。
這幫漢人居然真的敢跟進草原!
他打了四十年的仗,從沒見過這樣的明軍。
以前的明軍,只要蒙古騎兵一拉開距離,丟下幾具殘破的屍體做誘餌,對方就會停步結陣,撿起人頭回去領賞謝恩。
可後面那一支隊伍,對路上散落的輜重、金銀、甚至是跪地求饒的傷兵,看都不看一眼。
那兩根醒目的紅藍大旗,只直奔他這面被砍斷了半截的王庭鷹旗。
「瘋子……」
俺答汗牙關瘋狂打顫,吐詞含糊。
「他們只有幾千人……敢追我的中軍……」
四十年來,只有他攆著別人跑。
只有他坐在奢華的金帳里,聽著漢人使節低三下四地哀求。
現在,對方的主將正揚著滴血的刀把子,要把他的腦袋砍下來築京觀。
屈辱混雜著最純粹的膽寒,順著脊椎直頂腦門。
一側的幾名親衛戰馬突然力竭,前腿猛地一彎,連人帶馬翻滾倒地。
緊隨其後的幾匹馬避讓不及,接連撞成一團血肉模糊的肉包。
後面追兵的馬蹄聲越來越重。
那種節奏極其統一的悶雷聲,砸在俺答汗狂跳的心臟上。
距離又拉近了半里。
巴雅思哈勒抽出彎刀,扯開嗓子厲聲大吼。
「左翼分出兩百人,斷後!給我攔住他們!」
風沙肆虐中,沒有任何人回應。
僅存的騎兵一個個佝僂著背,死命抽打馬臀。
建制全無,人心早已爛成了一灘爛泥。
沒人願意在這個時候去面對那群紅了眼的大明活閻王。
俺答汗看在眼裡。
那是在他馬蹄下征戰了幾十年的悍卒,此刻全變成了被狼群攆進死胡同的瞎尾羊。
「廢物——!」
他張開嘴,用盡渾身力氣試圖大罵。
一股腥甜刺鼻的液體猛地反衝上喉管。
最後一個字沒能罵出口,只發出一聲刺耳怪音。
「大汗!」
巴雅思哈勒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俺答汗身子猛地向後一弓,雙眼劇烈上翻,眼白占滿了整個眼眶。
胸前的衣服高高拱起。
一大口黑紫色的淤血,夾雜著破碎的臟器內塊,猛地噴濺在戰馬的鬃毛上。
抓著韁繩的雙手驟然脫力,十根指頭一根接一根彈開。
沉重的身軀向馬背右側徹底傾倒,將鑲金的馬鞍帶得嚴重偏歪。
巴雅思哈勒的手在半空抓碎了一片護甲鱗片,徹底滑脫。
俺答汗的大半個身子栽下馬鞍,腦袋朝下,重重砸向飛速後退的凍土石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