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乾清宮！
隆慶皇帝赤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腳趾縫裡都透著一股涼意。
但隆慶不在乎，他正彎腰從一堆圖紙里翻找什麼，龍袍的下擺拖在地上，沾了墨跡。
陳洪弓著身子，想上前替陛下把袍角拎起來，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
「在這兒！」隆慶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直起身，紙張在他手裡抖。
那是月港的海圖，上面用硃筆圈出了幾條航線，筆跡很新，是他自己下午畫的。
「你看，」隆慶把紙往陳洪面前一遞，手指戳著圖上一個墨點，「從月港出去，往東南，到呂宋。再往南，是滿剌加。再過去，就是天竺。」
陳洪眯著眼看那圖，圖上畫得歪歪扭扭，幾條線像蛛絲，標註的地名他有些認不得。但他臉上堆著笑。
「陛下好記性。這圖……奴婢記得，鄭和當年的海圖，可比這精細百倍。」
「鄭和是太監，朕是皇帝。」隆慶把紙一卷，攥在手裡，轉身又在滿地紙張里踱步，「他能做的，朕自然也能做。而且要做得更大，更好。」
他停下，指著地上一張寫滿數字的紙。
「你算算，一艘寶船，造價幾何？裝多少絲綢瓷器出去，能換回多少金銀香料？再帶回來多少胡椒蘇木？算！」
陳洪躬下身，撿起那張紙。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小楷，是工部和市舶司呈上來的舊檔抄錄。
「回陛下，依永樂年間舊制，一艘大型寶船，連同打造、水手、補給、賞賜諸項，約需白銀三萬兩至五萬兩不等。」
「朕造十艘！不，二十艘！」隆慶的聲音拔高，在空曠的殿裡盪開回音，「二十艘，也就一百萬兩。出去轉一圈，帶回來的銀子，翻十倍！一百萬變一千萬！」
他越說越快，在地上轉圈，赤腳拍在金磚上，啪啪響。
「國庫里現在多少銀子？拿出一百萬，換來一千萬，再用這一千萬，再造更多的船，走更遠的路，換更多的銀子……如此往復，不出五年，國庫能有五千萬，一個億！」
陳洪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一個億白銀。這數字像滾燙的鐵水，在他腦子裡烙了一下。
他不敢接話。
隆慶自己卻越想越亢奮。他幾步衝到御座旁，抓起一支硃筆，鋪開一張嶄新的宣紙，蘸飽了墨。
筆尖落下，卻不是寫字，是畫。
畫一條歪歪扭扭的船，船身很大，有三根桅杆，船首畫了一個猙獰的獸頭。
「船要有威儀。」隆慶畫得專注，鼻尖快碰到紙，「帆要用最好的錦緞。旗，要繡五爪金龍。朕的船隊出去，就是大明的臉面。」
「陛下思慮周全。」陳洪捧著那張舊檔，小心翼翼地湊近一些，「只是，這齣海的人選……」
「你不是舉薦了馮保？」隆慶頭也不抬，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馮公公……穩重，通曉禮儀，且去過市舶司，熟悉海貿諸事。」陳洪斟酌著詞句，「倒是個不錯的人選。」
「就他了！」
隆慶轉回臉，繼續畫他的船。
嘴裡卻沒停。
「朕要下旨，全面開海。不止月港，泉州、廣州、寧波，所有港口，一律開放。民間的船，官府的船，都可以出海。但是——」
他頓了頓，筆鋒用力，在紙上戳出一個墨點。
「大船，只有官府能造。寶船，只有朕的船隊能用。小民可以跑近海，可以去呂宋、去南洋，但西洋，天竺，黑人國，那是朕的。」
陳洪聽著，背上慢慢沁出冷汗。
全面開海，與民爭利只是其一。
西洋諸國，鄭和當年是帶著宣慰司的詔書去的，是朝貢，是布施。
陛下想用船隊去換銀子，那是貿易。
朝野上下，那些自詡清流的文官，能同意？
他想提醒，又不敢。
陛下此刻興致正高，潑冷水是找死。
「還有，船隊的規模。」隆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構想里，「第一次，朕要派三千人。船二十艘，寶船六艘，馬船、糧船、水船若干。帶上最好的絲綢，最精的瓷器，最好的茶葉。一路散出去，換黃金，換香料，換寶石，換象牙。」
他放下筆，拿起自己剛畫的「寶船」，端詳著，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朕要讓西洋諸國看看，大明的盛世，比永樂朝還要鼎盛。朕，要與太宗皇帝並肩！」
陳洪的喉嚨發乾。
他想說，隆慶不是永樂，大明也不是永樂年間的樣了。
但他張了張嘴，只擠出一句：「陛下雄心，必能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隆慶把那張畫往桌上一拍，「朕要的不是虛名，是實利！是銀子！有了銀子，朕想修河堤就修河堤，想給將士發餉就發餉，想讓百姓吃飽飯就吃飽飯。錢，才是根本。」
他走回那堆圖紙旁，又蹲下去翻找。
「朕記得，工部報上來說，龍江船廠的船塢已經修好了，能造四百料的大船。你去傳旨，讓他們立刻開工，先造兩艘樣板出來。朕要親自去看。」
「遵旨。」陳洪應下，心裡卻盤算著，龍江船廠造四百料船是沒問題，但要造永樂那種兩千料的寶船，恐怕連龍骨都找不到合用的木料。
隆慶又翻出一張寫滿人名的紙，是市舶司和沿海衛所的官員名單。
「這些人，有些可以用，有些要換。」他手指點著名字，「殷正茂在浙江幹得不錯，但此人貪墨成性，市舶司總督，該換個更老成的人。朕看……」
他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陳洪湊過去看，是「王敬」。
南京守備太監，南京的老人了，穩重，不惹事。
「讓他去？」陳洪有些意外，「王公公年事已高……」
「就是要老成。」隆慶點頭，「殷正茂太銳，太貪，容易得罪人。海貿剛開始，要穩。等船隊出了海，金銀回來了，再換人也不遲。」
「只是陛下，」陳洪還是沒忍住，「開海之事，牽涉甚廣。六部，都察院，翰林院……怕是阻力不小。」
「阻力？」隆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朕是皇帝。朕下旨，他們就得辦。誰敢擋路，朕就摘了他的烏紗帽。不，摘了他的腦袋。」
他語氣平淡，說的卻是在菜市口砍頭的話。
陳洪不再勸了。他知道，陛下已經鐵了心。
殿外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碎步跑進來，撲通跪下。
「陛下，內閣諸位閣老……已在乾清門外候旨。」
隆慶正彎腰在紙上寫寫畫畫，聞言直起身。
殿內的燭火跳了一下，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他臉上那股興奮和急切，慢慢沉澱下去，變成一種沉靜的、帶著審視的表情。
「讓他們進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