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們進來。」
小太監躬身退出,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殿外。殿內只剩下陳洪一人,還保持著半彎腰的姿勢,手裡那張舊檔紙被攥出了褶子。
隆慶已走回御座前,沒坐,只是單手撐著扶手,身體微微前傾。
他在等。
燭火映著他的臉,方才畫海圖時的亢奮和急切,此刻收斂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沉靜的審視。
趙寧是第一個跨進乾清宮門檻的。
他垂著眼,視線只落在身前一步遠的金磚上。
磚縫裡積著薄灰,走動間帶起微不可察的塵。穿過漫長而空曠的殿前空間,御座上那人的輪廓逐漸清晰。
龍袍的下擺拖在地上,沾著墨跡和皺褶,像一幅沒畫完就被揉皺的畫。
趙寧在階下行禮。
身後傳來衣袂摩擦的窸窣聲,是趙貞吉和袁煒跟了進來。
「免禮。」隆慶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平平的,「朕叫你們來,是有件事要議。」
陳洪悄悄退到御座側後方,像一尊影子。
趙寧直起身,目光平視前方,落在御座的扶手上。
那裡有一張皺巴巴的紙,硃筆畫的線條歪歪扭扭,是海圖。
隆慶沒看他們,自己伸手從那堆圖紙里抽出另一張,抖了抖。
「開海。」他吐出兩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是月港一地,是泉州、廣州、寧波,所有港口,一律開放。民間的船,官府的船,都能出海。」
殿內安靜了一瞬。
袁煒最先反應過來,他往前踏了半步,袍袖帶起一陣風。「陛下聖明!開海通商,乃太祖、成祖未竟之偉業,陛下今日重啟,實乃我大明之幸,萬民之福!」
趙貞吉跟著躬身:「陛下高瞻遠矚,臣等欽佩。」
隆慶的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手裡的紙又抖了抖。
「朕還要造寶船。」他的聲音拔高了些,「不是四百料的小玩意兒,是兩千料,和太宗皇帝當年一樣的寶船。朕要造二十艘,帶三千人,去西洋,去天竺,去黑人國。帶絲綢,帶瓷器,換金銀,換香料。」
趙寧依舊站著,沒動。
他腦子裡那張歷史脈絡圖,正在被隆慶的話語強行掰彎。
開海,造寶船,全面貿易……隆慶要做的不是漸進的改革,是一場豪賭。
賭國運,賭人心,賭滿朝文武的反對聲,能不能被船隊帶回的銀子堵住。
「陛下。」趙寧開口了,聲音不高,「開海一事,牽涉甚廣。市舶司初設,殷正茂在月港試行海貿,成效初顯。依臣之見,或可先以月港、廣州兩處為試點,待章程完備、人手齊備,再逐步推行至寧波、泉州。若一朝盡開,恐怕……」
「恐怕什麼?」隆慶打斷他,手裡的紙被拍在御座扶手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趙寧抬眼,看向御座。
隆慶也正看著他,臉上的沉靜褪去,露出底下那層不耐煩的燥意。
「趙寧,朕問你。」隆慶的手指敲著扶手,「殷正茂在市舶司,幹得如何?」
趙寧沉默了一息。
他知道隆慶要問什麼。彈劾殷正茂貪墨的奏摺,像雪片一樣飛進通政司,飛進內閣值房。他壓下過幾份,但更多的繞過他,直接遞到了御前。
「殷正茂才幹卓異。」趙寧說,「月港海貿初開,千頭萬緒,此人能理順關節,打開局面,已是不易。」
「不易?」隆慶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殿裡盪開,顯得格外刺耳,「朕的案頭上,彈劾他貪墨的摺子,摞起來比你人還高!這就是你說的『不易』?趙寧,你是先帝託孤的重臣,是太子的亞父,你就是這樣給朕選的人?」
陳洪縮了縮脖子,把自己更深地藏進陰影里。
袁煒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腳下金磚的花紋極其值得研究。
趙貞吉的手指在袖中輕輕蜷起,又鬆開。
趙寧沒再說話。
他知道,隆慶的火氣不全在殷正茂身上。
皇帝要開海,要造寶船,要重現永樂榮光,這宏圖里容不下一絲遲疑和反對。
殷正茂只是個由頭,由頭下面是皇帝被冒犯的權威,和急於證明自己的焦躁。
趙寧心知肚明。
這個時候,再說什麼都是火上澆油。
「殷正茂,撤了。」隆慶盯著他,一字一句,「王敬去。南京守備太監,朕看他穩重。」
「陛下,」趙寧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王敬年事已高,市舶司初立,事務繁雜,恐非其長……」
「朕用他的穩重!」隆慶猛地站起身,龍袍下擺掃過地面,沾起更多灰塵,「穩重!懂嗎?不是像殷正茂那樣,朕的船還沒出海,他先把自己餵得腦滿腸肥!朕要的是穩妥把事辦成,不是讓御史天天追著朕屁股後面罵!」
殿內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燭火噼啪輕響,跳動著,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趙貞吉悄悄瞥了趙寧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他袖中的手微微發抖,不是怕,是興奮。
趙寧碰了釘子,這是好兆頭。
只要皇帝對這位「亞父」生出不滿,內閣的格局,或許就能鬆動一絲。
張居正則皺起了眉。
他抬眼看了看御座上臉色鐵青的隆慶,又看了看階下垂目靜立的趙寧,心裡那桿秤搖擺不定。
開海,造船,全面鋪開……這步子太大,朝里那些守舊的清流,能答應?
到時候掀起的風浪,怕不是一兩個市舶司總督能扛住的。
隆慶胸口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他盯著趙寧,盯著這個先帝塞給他的「輔政大臣」,盯著這個在朝堂上越來越沉穩、越來越難以捉摸的臣子。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像殿外深秋的夜風。
「趙閣老!」隆慶皇帝語氣冷得像冰,「你是先帝欽定的太子亞父。朕聽說,太子近日課業繁重,身邊正缺人悉心教導。」
趙寧抬起頭。
「內閣的擔子重。」隆慶慢慢坐回御座,手指無意識地撫著扶手上的紙,「你一個人擔著,累。有高閣老、袁閣老他們,可以分擔。你嘛,就多花些心思,在太子身上。教導太子,才是頭等大事。」
冷落的意味,像水漬一樣,在金磚上無聲蔓延開。
袁煒的背挺直了些。
趙貞吉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思量。
趙寧站在階下,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殿門的陰影里。
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又鬆開。
「臣,遵旨。」他說。
隆慶揮了揮手,像驅趕一隻飛得太近的蚊蚋。
「都退下吧。」
趙寧躬身,行禮,轉身。
袁煒和趙貞吉、張居正跟著行禮,退後。四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由近及遠,終於被厚重的殿門吞沒。
門關上。
殿內又只剩隆慶和陳洪。
隆慶重新拿起那張自己畫的「寶船」,端詳著,手指摩挲著紙上墨跡未乾的線條。方才的怒氣似乎已經消散,他又沉浸進自己的宏圖里。
「陳洪。」
「奴婢在。」
「讓王敬明天就啟程赴任。殷正茂……先調回南京,聽勘。」
「遵旨。」
「還有,傳朕的旨意給龍江船廠。」隆慶放下紙,眼底重新燃起亮光,「兩個月內,朕要看到一艘四百料大船的龍骨立起來。兩個月,多一天都不行。」
陳洪弓著身子,應下。
隆慶站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踱到那堆圖紙前,又蹲了下去。
殿外,夜色深沉。
趙寧走出乾清門,深秋的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寒氣,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
他停下腳步,站在漢白玉欄杆旁,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星子稀疏,月色朦淡。
袁煒和趙貞吉從他身邊經過,腳步匆匆,誰也沒說話。
趙寧在夜風中站了一會兒,才抬腳,慢慢走下御階。
身影沒入宮門前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