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府!
茶盞砸在青磚地上,碎瓷片和溫熱的茶水濺開,浸濕了鞋底。
高拱站在書房正中,胸口起伏。
由於昨天帶高姝去見二嫂和兩個侄女,高拱缺席了昨晚的御前會議。
此時他身上還穿著昨夜的常服,袍角帶著夜露的潮氣。
他沒換,就這麼站著,聽管家哆哆嗦嗦地複述從宮裡傳出的消息。
「……王敬?讓王敬去?」高拱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悶雷滾過地底,「市舶司總督,管著幾百萬兩銀子的海貿,讓個南京養老的守備太監去?」
趙福弓著身子,不敢抬頭。「老爺,宮裡是這麼傳的。陛下已經下旨,讓殷正茂回南京聽勘了。」
「糊塗!」高拱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繡凳。
凳子翻滾著撞上書案腿,發出悶響。「趙寧呢?趙雲甫當時在幹什麼?他就看著皇帝這麼胡鬧?」
「趙閣老……」趙福咽了口唾沫,「聽說,陛下當面駁了趙閣老的諫言。還說……還說讓趙閣老少管內閣的事,多去教導太子。」
書房裡死一般的靜。只有高拱粗重的呼吸聲。
他走到書案後,雙手撐著桌面。
案上攤著昨夜沒看完的奏疏,墨跡已干。他的手指關節抵著粗糙的紙邊,用力到發白。
「反了。」他喃喃,「全反了。徐階剛走,皇帝就要把雲甫也一腳踢開?開海,造船,用閹人……這是要學太祖,還是學成祖?他學得來嗎!」
他猛地轉身,朝門外走去。「備轎。我要進宮。」
「父親!」一個清朗的聲音從書房外傳來。
高務觀快步走進來。
二十出頭的年紀,身形清瘦,穿一身天青色直裰,手裡拿著一本《大學衍義》。他先對父親躬身行禮,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父親,天還沒亮透,宮門未開。」
「等不及了。」高拱腳步沒停,臉色鐵青,「你趙世叔被人當靶子打了,皇帝被那些個佞臣蒙了心,我再不出聲,這朝廷還要不要了?」
高務觀沒接話,側身讓開路,跟著父親往外走。
穿過抄手遊廊時,初夏清晨的涼氣混著花香湧來。
廊外一株老紫藤開得正盛,花瓣簌簌往下落。
「父親。」高務觀開口,聲音平穩,「兒子聽聞,昨夜乾清宮議事,不止趙閣老在,袁閣老、趙貞吉、張居正都在。」
高拱腳步一頓。「都在?」
「都在。」高務觀走到父親身側,聲音壓低了些,「父親想想,若真如宮裡傳言,陛下獨獨駁了趙閣老,冷落趙閣老,其他幾位閣老當時在場,可曾出言勸諫?」
高拱轉過頭,盯住兒子。
高務觀垂下眼,看著父親袍角沾的泥點。「袁閣老素來明哲保身,陛下心意已決,他不會觸霉頭。趙貞吉……他心裡怕是巴不得趙閣老離了內閣。」
「張居正呢?」高拱追問,「他掌著市舶司的朝堂事務,他不是趙雲甫的人嗎!皇帝要換掉殷正茂,他就不說話?」
「這正是兒子不解之處。」高務觀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父親,「張居正此人,城府極深。他若想保殷正茂,昨日必有動作。可宮裡傳出來的消息,是他從頭到尾,一言未發。」
高拱也停了下來。父子藤花架下,淡紫色的花瓣落在高務觀的肩頭。
不說話。
高拱慢慢咀嚼這三個字。張居正不說話,比跳出來反對更耐人尋味。那小子是在觀望?還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局面?
「父親。」高務觀抬手拂去肩上的花瓣,動作很輕,「徐閣老告老還鄉才過去不久。內閣首輔的位置,空了。」
高拱的呼吸停了一瞬。
「趙閣老是先帝託孤重臣,太子亞父,又在內閣次輔的位置上坐了許久,論資歷,論聖眷,原本都是首輔的不二人選。」
高務觀看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可昨夜之後,陛下親口讓趙閣老『多花心思在太子身上』,又當面駁斥其政見……父親,這意味什麼?」
意味什麼?
意味著趙寧在隆慶皇帝心裡,已經從「可以倚重的能臣」滑向了「需要提防的權臣」。
意味著那張「亞父」的金字招牌,在皇權面前,也不是萬能的。
高拱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袍袖。
他想起昨晚,自己因為處理二哥家事而缺席宮宴。
今早聽到消息時,第一反應是暴怒——為趙寧不平,為朝廷大局擔憂。
可現在……
「你想說什麼?」高拱看著兒子,聲音已經沉了下來。
「塞翁失馬。」高務觀吐出四個字,然後停住,不再多言。
初夏的風穿過遊廊,吹動父子二人的衣擺。遠處傳來府里下人灑掃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高拱站在原地,胸口那團火慢慢沉下去,變成一塊燒紅的鐵,沉在胃裡。
燙,但不再亂竄了。
他想明白了。
趙寧被冷落,對他高拱而言,不是壞事。
甚至可能是天大的好事。首輔的位置,原本是趙寧和他的二選一。
趙寧勝算更大。可現在……
「你的意思是,」高拱開口,嗓音有些發乾,「我該先坐上那個位置?」
高務觀沒直接回答,而是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從書房門檻邊撿起一本摔落的書冊,拍了拍灰。「父親,權力這東西,有和沒有,是兩回事。在野呼籲,和在朝執政,做的不是同一件事。」
高拱盯著兒子的背影。
這孩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通透了?
「父親和趙閣老,相交莫逆。」高務觀轉過身,手裡的書冊合攏,輕輕磕著掌心,「可相交是私誼,執政是公事。徐閣老在時,父親與趙閣老聯手,尚需借力打力。若父親坐上首輔,手握票擬之權,與趙閣老內外呼應,上下同心——」
他頓了頓,看著父親逐漸銳利起來的眼神。
「到時候,推行新政,整飭吏治,哪怕是要動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又有什麼事是做不成的?」
高拱沒說話。
他在算。算那張權力天平上的砝碼。
趙寧被冷落,是隆慶皇帝敲打文官集團的信號。
皇帝要用王敬那樣的家奴,要繞過內閣直接行事。
這時候跳出來反對,不是忠直,是愚蠢。
是把自己放到皇帝的對立面。
趙寧已經站過去了。他不能再站過去。
他要站到皇帝身邊去。成為那個皇帝願意聽、也必須聽的人。成為那個能平衡皇權與閣權、安撫百官、又能把事情辦成的人。
首輔。
這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生了根。
「王敬……」高拱慢慢說,「他去市舶司,能成事?」
「成不成事,是下一步。」高務觀把書冊放回書案上,「眼下這一步,是父親的位置。父親,趙閣老被冷落,內閣需有人穩住局面,協調各部。這個人,不能是袁煒,不能是趙貞吉。張居正資歷尚淺,又牽涉市舶司事務,陛下未必信得過。」
高拱看著兒子,忽然扯了扯嘴角。不是笑,是某種複雜的表情。
「你倒是把火候看得很清。」
「兒子只是旁觀。」高務觀低頭,「父親身在局中,容易被義氣所困。趙閣老受了委屈,父親想為他出頭,這是情分。可朝廷不是講情分的地方。」
高拱轉身,走回書房。他沒再提進宮的事。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方才被踢翻的繡凳還歪在地上,碎瓷片在晨光里反著冷光。
「高福。」他喊了一聲。
管家連忙小跑進來,蹲下收拾碎片。
「去準備朝服。」高拱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另外,讓門房把那盒六安瓜片拿出來。我記得雲甫愛喝這個,等會兒派個人,送到趙府去。」
高務觀垂手站在一旁,沒再說話。
他知道,父親已經做出了選擇。
晨光透過窗欞,照在書案攤開的奏疏上。高拱拿起硃筆,懸在紙面上方。
筆尖的硃砂飽滿,將滴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