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93章 殷正茂去職!【加更】

第293章 殷正茂去職!【加更】

2026-06-07 15:22:03 作者: 行御大帝

  聖旨到浙江的時候,殷正茂正在市舶司衙門的後堂核帳。

  三月份的關稅總冊攤了一桌子,泉州、廣州、寧波三地的分冊還沒歸攏完。

  旁邊坐著幕僚周崇安,拿著算盤噼里啪啦地撥,撥到一半,外頭忽然鬧起來了。

  殷正茂抬頭。

  衙門口傳來馬蹄聲、靴子踩石板的聲音,還有人在喊「聖旨到」。

  周崇安手上的算盤停了。

  殷正茂放下帳冊,站起身來。他順手把衣領理了一下——穿的是便服,來不及換朝服了。

  「去接旨。」

  傳旨的是司禮監的一個秉筆太監,姓劉,帶了四個錦衣衛。

  進了衙門正堂,連茶都沒喝,展開明黃綾子就念。

  殷正茂跪在堂下,脊背挺直。

  聖旨不長。攏共三句話。

  第一句,市舶司總督殷正茂調任南京,待職!即日啟程。

  第二句,市舶司總督一職,由南京守備太監王敬暫代。

  第三句,欽此。

  殷正茂跪在地上沒動。

  「殷大人,接旨吧。」劉太監把聖旨卷好,雙手遞過來。

  殷正茂磕了個頭,雙手接過。

  「臣領旨。」

  劉太監走了。錦衣衛跟著走了。

  蹄聲遠去,正堂里安靜下來。

  

  殷正茂捧著那道聖旨,在原地站了好一陣子。

  周崇安從後堂趕過來,一進正堂就看見殷正茂的臉色。

  「大人?」

  殷正茂把聖旨遞給他。

  周崇安接過來看了一遍。再看一遍。手抖了一下。

  「去南京待職?這——這不是貶黜嗎!」

  殷正茂沒接話。轉身往後堂走。

  周崇安跟在後頭,越走越急。

  「大人!市舶司才運轉了一年!泉州口岸剛開,廣州的番商剛引進來,寧波的船引制度才理順——這個節骨眼上換人?誰接?王敬?南京守備太監王敬?」

  他把那個名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一個太監,來管市舶司?」

  殷正茂走進後堂,在椅子上坐下來。桌上的帳冊還攤著,算盤珠子停在半截。三月的關稅數還沒算完。

  二百八十七萬兩。

  這是他到任一年,市舶司收上來的關稅總額。去年同期,這個數是零。

  從無到有。從一紙空文到真金白銀。一年的工夫。

  「老周,把帳收了吧。」

  周崇安愣住。

  「大人?」

  「帳冊歸檔,移交清單列出來。衙門裡的事務,逐項造冊,明天一早開始交接。」

  周崇安把手裡的聖旨往桌上一拍。

  「交接?交給誰?王敬?大人,王敬是什麼人您不清楚?嘉靖朝的時候,這個人在南京守備太監任上,吃空餉、賣軍械、勾結鹽商,什麼髒事都幹過。讓他來接市舶司?這是把咱們一年的心血往火坑裡扔!」

  殷正茂看著他。

  「聖旨。」

  兩個字,把周崇安堵得說不出話。

  後堂的門沒關。外面廊下已經聚了七八個幕僚和屬吏,都聽見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誰都不敢進來,但議論聲壓都壓不住。

  「……趙閣老當初是怎麼說的?親自寫信請殷大人來的……」

  「……說什麼'非公不可',海貿事關國運,非殷正茂不能辦……」

  「……才一年,說撤就撤?這不是耍人嗎?」

  「……朝廷到底怎麼了?」

  殷正茂站起來,走到門口。

  廊下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都進來。」

  七八個人魚貫進了後堂,站了兩排。有人低著頭,有人紅著眼,有人攥著拳頭。


  殷正茂掃了一圈。

  「聖旨的內容,你們都聽見了。從現在起,市舶司所有事務逐項移交。帳冊、船引、關稅清單、番商名錄、口岸巡檢記錄,一樣不少,一筆不差。王敬的人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交。在他的人到之前,該巡的巡,該收的收,一切照舊。」

  有人忍不住了。

  「大人,趙閣老那邊——」

  「不許去信。」殷正茂打斷他。「不許找趙閣老,不許找張居正,不許找任何人。聖旨已下,照辦就是。」

  說完這句話,他轉過身,面對著桌上那堆還沒算完的帳冊。

  二百八十七萬兩。下個月如果泉州那批胡椒船到港,關稅還能再加十五萬。他跟番商談好的絲綢出口協議,三個月後就能見銀子。寧波那邊的造船廠剛批了地——

  全完了。

  不是全完了。是全交出去了。

  交給一個連算盤都未必會撥的太監。

  殷正茂沒讓任何人看見他此刻的臉。

  「散了。各去做事。」

  人走乾淨了。後堂里只剩殷正茂和周崇安兩個人。

  周崇安搬了把凳子坐下來,半天沒吭聲。

  過了好一陣子,他開口。

  「大人,您真覺得是趙閣老的意思?」

  殷正茂沒回答。

  周崇安自己接著說了下去。

  「我跟您來浙江之前,把趙閣老這幾年做的事捋過一遍。改稻為桑、清丈田畝、整頓九邊、開海通商——每一樁事,他都是自己挑的人,自己保到底。譚綸在大同、戚繼光在薊州、胡宗憲坐鎮九邊,哪一個他中途換過?」

  殷正茂還是不說話。

  「所以這件事,不是趙閣老要換人。是有人把趙閣老架住了。」

  殷正茂緩緩坐回椅子上。

  周崇安說得沒錯。他跟趙寧打交道不算多,但那個人做事的路數他看得清楚——用人不疑,一用到底。

  去年趙寧親筆寫的那封信他還留著,一筆一畫寫的是「海貿之事,非兄不可辦,望勉力為之,寧在京師為兄守護後方」。

  守護後方。

  後方守不住了。

  「這道旨意,走的是司禮監。」殷正茂終於開口。

  周崇安一怔。

  「正常的調令,走吏部、走內閣,至少有票擬的痕跡。這道聖旨,從頭到尾沒提內閣一個字。」

  周崇安的臉色變了。

  「您是說……這是皇上繞過內閣下的旨?」

  殷正茂不置可否。但答案已經擺在桌面上了。

  皇帝繞過內閣,直接從司禮監出旨。

  趙寧要麼不知道這道旨意,要麼知道了擋不住。

  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一件事——趙寧在朝廷里的處境,比他們想像的要難。

  「把行李收了。」

  殷正茂站起身。「明天一早出發,去南京。」

  周崇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問了一句。

  「不等王敬的人來交接嗎?」

  「交接的事交給左副使辦。帳冊我已經造好了,他照著清單移交就行。」殷正茂把桌上的帳冊一本一本摞起來,碼得整整齊齊。

  「我在這裡多待一天,就多一天變數。王敬來了看見我還杵在這兒,他心裡會怎麼想?是覺得我不服氣,還是覺得我在等朝廷改主意?」

  周崇安說不出話了。

  殷正茂把最後一本帳冊擱好,手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趙閣老在京里撐著,我們在外面就不能給他添亂。他讓我去南京,我就去南京。到了南京,坐穩了,該等的等,該看的看。」

  他把手收回來。

  「眼下這個局,急不得。」

  當夜,殷正茂在後堂寫了兩封信。一封給泉州口岸的巡檢使,交代未盡事宜。另一封——

  他提筆蘸墨,在信紙上寫了個「趙」字。

  墨跡洇開。筆停在紙面上,好一陣子沒動。


  最終他把那張紙揉了,扔進廢紙簍里。

  不能寫。不是不想寫,是這個時候寫了,就是把趙寧往火上架。

  皇帝繞過內閣下旨調人,趙寧如果這時候收到他的信再去找皇帝說情,那就不是意見分歧了——那是公然對抗聖意。

  殷正茂吹滅燈。

  第二天天沒亮,市舶司衙門口停了三輛馬車。

  殷正茂穿了一身素色常服,沒戴官帽,帶著周崇安和兩個隨從,從側門出去。

  衙門裡的屬吏都起了,站在廊下送。沒人說話。

  一個年輕的書辦紅著眼,手裡攥著一卷文書,追到門口。

  「大人,泉州的胡椒船,下月初六到港——」

  殷正茂頭也沒回。

  「交給新任總督去辦。」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出了市舶司的轅門。

  周崇安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

  衙門口的牌匾在晨霧裡,字跡發暗。

  車簾放下。

  車廂里,殷正茂靠著車壁。

  馬車出了杭州城北門,官道上空無一人,車轍印一路碾過去,直直地往北。

  周崇安在旁邊打了個盹。殷正茂沒睡。

  他盯著車廂頂上那道裂縫,晨光從縫隙里透進來,一線一線的,晃。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