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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等著皇帝撞南牆!

2026-06-07 15:21:57 作者: 行御大帝

  馮保候在三步之外,不敢出聲。

  過了片刻,她開口:「去毓慶宮傳個話,今天的課業上完,讓趙閣老不必再多留。」

  馮保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

  李貴妃轉身往偏殿回,步子不緊不慢。走到拐角處,她忽然停下來,回頭往乾清宮的方向看了一眼。

  正午的日頭白晃晃地打在琉璃瓦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

  半月之後。

  薊州。

  犒賞的銀兩和軍餉,比預想中來得快。

  整整四十二車。戶部簽發的銀令、兵部蓋印的軍功冊、工部調撥的器械,外加三千匹絹帛。從京師出發,走了九天,浩浩蕩蕩地進了薊州城。

  胡宗憲站在總兵府的二堂,翻著清冊。

  

  最後一頁合上,遞給身邊的幕僚。

  「去請戚將軍來。」

  戚繼光到的時候,銀車已經在校場東側碼好了。他一身便甲,進了二堂,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清冊。

  「趙閣老報上去的?」

  「不是他還有誰。」胡宗憲端著茶碗,靠在椅背上,「戰功冊上把漠北那一仗的細目全列了。連俺答本部的金帳都折了銀價報了上去。戶部那幫人想壓都壓不住。」

  戚繼光拿起清冊翻了翻,翻到犒賞明細那一頁,停下來。

  普通士卒每人八兩銀子。

  什長以上,十五兩。

  百戶,三十兩。

  千戶,六十兩。

  陣亡將士的撫恤更厚——按軍功另行疊加,最高的一筆,是薊州前鋒營百戶張鐵山,陣斬俺答汗親衛十二人,本人重傷不治,撫恤銀一百八十兩,家屬另撥田畝二十。

  「張鐵山那筆,是趙閣老親筆批的。」胡宗憲補了一句。

  戚繼光把清冊合上,沒說話。他帶兵這些年,頭一回見這麼利落的犒賞——從京里走手續到銀子運到,攏共不到一個月。

  擱以前,半年能拿到就算快的。

  「發吧。」胡宗憲放下茶碗,「你來安排。一營一營地發,發完簽字畫押,清冊送回來。」

  戚繼光抱拳領命,轉身出去了。

  校場上的動靜從午時鬧到了申時末。

  銀子一箱箱打開,按名冊點名發放。領到銀子的兵丁有的當場就紅了眼——打了一輩子仗,頭一回足額拿到賞銀。

  幾個老兵油子蹲在牆根底下,把銀錠翻來覆去地摸,跟做夢似的。

  前鋒營的人領到張鐵山的撫恤時,他的兒子被帶了過來。十三歲的半大小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襖,跪在營房前磕了三個頭。

  銀子搬走的時候,小子的背被幾雙手拍了一路。

  沒人說話,但都拍。

  消息傳得很快。薊州城裡的百姓也聽說了。一個賣饅頭的老婦人挑著擔子到校場外面,非要免費給兵丁送吃的。被巡哨的兵攔在外頭,急得直嚷嚷。

  戚繼光讓人把饅頭收了,給老婦人結了銀子。

  回到總兵府時,天色將暗。

  胡宗憲還坐在二堂,桌上的茶碗空了,換了一盞燈。

  燈旁邊擱著一封信,信封已經拆開了。

  戚繼光一進來就看見了那封信。

  不是公文。私信。

  胡宗憲的臉色不太對。

  「部堂大人?」

  胡宗憲把信推過來。

  戚繼光拿起來看。紙上的字跡很熟——趙寧的筆跡,清瘦,運筆極快,有幾個字的墨跡還洇開了,像是匆忙寫就的。

  「汝貞兄台鑒。九邊諸事,宜穩不宜進。近三月內,一切照舊,勿生變動。軍制改革暫緩,待時而發。弟近日偶感風寒,恐須閉門靜養。諸事拜託。」

  戚繼光看了兩遍,把信放下。

  「偶感風寒?」

  「你信嗎?」

  戚繼光當然不信。趙寧是什麼體格他清楚得很——浙江打倭寇那一仗,趙寧在軍情司,連軸轉了二十幾天,每天睡不到兩個時辰,硬撐到戰報全部收齊才歇。


  這種人說自己偶感風寒要閉門靜養,就跟戚繼光說自己不會使刀一樣。

  「朝里出事了?」

  胡宗憲沒接話。他把燈芯撥了撥,燈焰跳了一下。

  「再等等。既然趙閣老讓一切照舊,就照舊。今天發餉的事你盯著收尾,清冊明早送我過目。」

  戚繼光應了一聲,出去了。

  但他沒走遠。剛出了二堂的門檻,就聽見外面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是薊州驛站轉來的快馬——京師的邸報。

  邸報送進來的時候,戚繼光折了回來。

  胡宗憲拆開看。

  邸報上面印著三條。

  頭一條,隆慶皇帝下詔,命工部會同兵部議造大船,於福建、廣東兩省官料場徵調鐵力木、楠木等物料,籌備遠洋船隊,擬重開西洋航路。

  第二條,命市舶司擴設分司,於泉州、廣州、寧波三地增闢口岸,全面開放海貿。

  第三條——

  內閣大學士趙寧上疏諫阻遠洋之議,帝不納。

  胡宗憲把邸報擱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戚繼光站在一旁,把邸報拿過來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擰著眉。

  「趙閣老上疏阻攔?朝廷要開海貿、造遠洋船,這不是趙閣老一直在推的事情嗎?殷正茂在市舶司幹得好好的,正要鋪開——趙閣老為什麼要攔?」

  胡宗憲沒立刻答。

  燈芯又噼啪響了一聲。

  「你只看到'開海貿'三個字。」胡宗憲用指頭點了點邸報上的那行,「往後看——'重開西洋航路'。」

  戚繼光低頭又看了一遍。

  「這不是一回事嗎?」

  「差了十萬八千里。」

  胡宗憲站起身,走到窗前。

  「開海貿是殷正茂在浙江做的那一套——收關稅、通商路、引番商入港,銀子一點一點地賺回來。朝廷出政策,民間出船,市舶司收稅。穩當。趙閣老推了兩年,才剛有起色。」

  他轉過身來。

  「皇上現在要做的,是另一件事。全國徵調船料,官造大船,組遠洋船隊,模仿永樂下西洋。這不叫開海貿。這叫舉國之力辦大事。」

  戚繼光沉默了片刻。

  「有什麼不好?永樂朝三寶太監下西洋,萬國來朝——」

  「萬國來朝?」胡宗憲打斷他,「你算算永樂朝七次下西洋花了多少銀子。光第一次,造船六十二艘,耗銀六百萬兩。六百萬兩什麼概念?大明一年的歲入三分之一。七次加在一起,國庫掏空了。仁宗即位頭一件事就是停下西洋。為什麼?沒錢了。」

  戚繼光不說話了。

  胡宗憲走回桌邊,把那封趙寧的信重新拿起來。

  「趙寧在信里說了八個字——宜穩不宜進,待時而發。他不是反對開海。他是反對這麼幹。」

  「那皇上為什麼不聽?」

  「因為皇上不想當修補匠。」胡宗憲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嘉靖朝的改稻為桑,你還記得吧?那件事能不能幹?能幹。該不該干?該干。最後怎麼樣了——急於求成,逼得浙江百姓賣兒賣女,差點激出民變。」

  他把信封壓在邸報下面。

  「眼下這件事,一模一樣。方向沒錯,步子太大。趙閣老攔了,皇上不高興。不高興了怎麼辦?推到一邊去。這就是趙寧信里'偶感風寒,閉門靜養'的意思。」

  戚繼光盯著桌上那封信,半晌沒出聲。

  「趙閣老……是在思退?」

  胡宗憲坐回椅子上,盯著那盞跳動的燈。

  「算是思退。也是在等。等皇上撞南牆。」

  燈芯燒到了短處,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二堂里忽然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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