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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大明律載有明文!

2026-06-08 11:25:32 作者: 行御大帝

  縣丞翻身下馬,號衣還沒理利索,先看見了地上的王敬。

  滿臉是血,鼻樑歪了,嘴裡還在往外冒紅沫子。

  縣丞姓吳,叫吳德昌,三十出頭,在江寧縣幹了六年。南京守備太監府的人他認得,那身蟒紋號衣他更認得。上個月王敬還沒到江寧縣,打前站的管事就已經來縣衙遞過帖子,讓他把官道清一清,說新任總督的車駕要過境。

  吳德昌當時賠著笑,酒席擺了三桌。

  此刻他看著地上的王敬,腦袋嗡地一聲。

  「怎麼回事?!」

  他撲上去扶王敬,王敬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半邊臉腫得變了形,話都說不清楚。

  「抓……抓他……殷正茂……打本督……」

  吳德昌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穿素色常服的男人還站在官道中間,腳底下踩過的地方有幾滴血。兩個親兵立在他身後,一個手裡還攥著馬鞭。

  再看周圍——王敬的護衛倒了五六個,有的抱著胳膊,有的捂著臉,滿地都是。

  吳德昌腦子轉得飛快。殷正茂。從三品。但已經被撤了。待職。王敬呢?新任市舶司總督,身後站著司禮監,站著宮裡。

  帳不難算。

  他站起來,一甩官袍下擺,沖身後的差役一揮手。

  「拿人!」

  六七個差役舉著水火棍衝上去。殷正茂的兩個親兵立刻擋在前頭,手摁在腰間,架勢拉開了。

  「慢著。」殷正茂開口了。

  他伸手按住身旁親兵的肩膀,讓他們退開。

  吳德昌以為他要服軟,挺了挺腰板。

  「殷正茂,你身為革員,當街毆打朝廷命官,這是犯上!本官奉大明律,現將你就地緝拿,押送縣衙候審!」

  他把「革員」兩個字咬得極重。

  殷正茂沒說話。

  周崇安從旁邊躥出來,臉漲得通紅。

  

  「放屁!殷大人是待職,不是革員!待職是朝廷另有任用,你哪隻眼看見革職文書了?」

  吳德昌壓根不理他,朝差役努嘴。

  「綁了。連他一塊兒。」

  差役們擁上來,繩套往殷正茂手腕上套。殷正茂沒掙,也沒躲。

  他站在原地,由著兩個差役把他雙手反綁在背後。

  周崇安被另一個差役按住肩膀,急得直喊。

  「你算什麼東西?一個縣丞,敢綁從三品的朝廷命官?你吃了豹子膽了!」

  吳德昌回過身,冷笑了一聲。

  「從三品?從三品打人就不犯法了?來人,把這幾個一併帶走。」

  兩個親兵也被繳了兵刃,用繩子捆了。

  王敬在後頭被人扶起來,坐在車轅上,拿一塊帕子捂著鼻子,血把帕子洇透了。

  他歪著頭看殷正茂被綁,笑了。

  笑得嘴角往下耷拉——因為臉腫了,笑起來反而更難看。

  「好啊,殷正茂,好威風。打咱家?你等著。等到了縣衙,咱家一封摺子遞進京城,你這輩子別想再穿官袍了。」

  殷正茂被差役推著往前走,背對著王敬。

  他沒回頭。

  押到江寧縣衙的時候,日頭偏西了。

  殷正茂被關在偏廳里,雙手還綁著。

  周崇安和兩個親兵被丟進了旁邊的偏房。縣衙里的書辦進進出出,忙著記錄案情,有人在堂上寫文書,措辭已經定好了——「革員殷正茂於官道攔截朝廷命官,行兇毆打,致傷重殘」。

  「重殘」兩個字,是吳德昌親自加的。

  殷正茂坐在偏廳的椅子上,繩子勒得手腕發紫。他低頭看著自己袖口的血漬——王敬的血,幹了以後發黑。

  值不值?

  這一拳下去痛快是痛快了。可趙寧在京里,正撐著一個搖搖欲墜的局面。他殷正茂本來該夾著尾巴去南京蹲著,等風頭過了再說。

  現在倒好,一拳把事情捅大了。

  趙寧會怎麼想?


  不,趙寧不會怪他。趙寧那個人,心裡有一桿秤,分得清什麼該忍、什麼不該忍。

  一個太監騎在腦袋上拉屎——這種事忍了,以後市舶司經手過的每一個官員、每一個海商,都會跟著被踩進泥里。

  但趙寧也一定會頭疼。

  偏廳的門被推開了。

  吳德昌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四十上下,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直裰,六品官的補服外頭套了件舊棉袍。

  瘦,顴骨高,兩道深紋從鼻翼拉到嘴角。

  手裡抱著一摞文書,腋下還夾了本厚冊子。

  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步子不快不慢,踩在地上每一步都一樣重。

  吳德昌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只在嘴角掛著,沒到眼睛裡。

  「海主事,您怎麼來了?今天不是在查田畝的帳嗎?」

  海瑞沒接他的話,站在偏廳門口,先把裡頭掃了一遍。

  殷正茂坐在椅子上,雙手反綁,袖子上有乾涸的血。

  海瑞把手裡的文書擱在門邊的條案上,走進來,蹲下身看了看殷正茂手腕上的繩子。

  「綁得太緊了。」

  吳德昌跟在後面,賠著笑。

  「海主事,這是犯官,按規矩要——」

  「鬆了。」

  海瑞頭也沒抬,語氣平得聽不出情緒。但吳德昌的笑僵了一瞬,沖身邊的差役使了個眼色。

  差役上前,把繩子鬆了兩圈。

  海瑞站起來,轉過身看吳德昌。

  「案情文書帶了嗎?」

  吳德昌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文書遞過去。

  「都在這兒了。殷正茂,革員,當街行兇,毆打新任市舶司總督王敬,致其鼻折面傷——」

  「我看看。」

  海瑞接過文書,翻開,一行一行地讀。

  偏廳里安靜下來,只聽見紙頁翻動的細響。

  殷正茂抬頭看了這個人一眼。

  海瑞。海剛峰。他聽過這個名字——前年從京師調到南京戶部,專門清算江南各府的隱田瞞稅。

  海瑞把文書看完了,合上。

  「吳縣丞。」

  「在。」

  「文書上寫的是'革員毆打朝廷命官'。殷正茂的革職文書在哪裡?」

  吳德昌一愣。

  「王總督說的——」

  「王敬說的不算。」海瑞把文書往條案上一擱。「吏部的革職文書,調令原件,你見過沒有?」

  吳德昌張了張嘴,沒吭聲。

  「沒見過。那他就不是革員。待職官員,六品以上,非刑部、都察院會審不得收押。你一個縣丞,綁從三品的待職官員,你的權從哪來的?」

  吳德昌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海主事,這事不歸您管吧?您是戶部的——」

  「那這件事歸不歸大明律管?」

  「大明律載有明文。」

  「卷十八,刑律,鬥毆。」

  「'凡鬥毆者,以先下手為重,後下手為輕。若互毆,各計傷之輕重論罪。'你文書上寫的是殷正茂單方面行兇。我問你——王敬的護衛攔路、掀車簾、動手在先,這算不算先下手?」

  吳德昌嘴角抽了一下。

  「那……」

  「王敬的護衛拔了刀。殷正茂的親兵才動手。拔刀在前,還手在後。這叫互毆,不叫行兇。」

  「互毆的話,各打五十板,賠湯藥銀子,就結了。你把'行兇'兩個字改成'互毆',把'重殘'去掉——我看王敬那鼻子歪了,頂多算'輕傷'。文書改好了拿給我看,我替你籤押。」

  偏廳外面響起一陣腳步聲。

  王敬來了。

  他換了身衣裳,鼻子上貼了塊膏藥,臉腫得眼睛都眯了。


  兩個護衛攙著他,一搖三晃地走進偏廳。

  「誰在這兒替殷正茂說話?」

  他掃了一眼海瑞。六品的藍布補服,舊棉袍,瘦得顴骨凸出來。一個六品主事。

  「你誰?」

  海瑞站在條案旁邊,沒讓,也沒行禮。

  「南京戶部主事,海瑞。」

  王敬哼了一聲,他當然知道海瑞的大名,但海瑞當著戶部的差事,這件事不歸他管。

  而且不把殷正茂搞死,王敬咽不下這口氣。

  「六品?六品的芝麻官也敢插手本督的案子?吳縣丞!」

  吳德昌連忙上前。

  「在!」

  「別聽他的。按我說的寫。革員行兇,致本督重傷。文書今天就送南京守備衙門,再抄送一份給京師!」

  吳德昌看了海瑞一眼,又看了王敬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敢接話。

  海瑞伸手到懷裡。

  動作很慢。

  從棉袍內襟的暗袋裡,摸出一個東西。

  一方印。

  兩寸見方,青田石,底部刻著兩個字。

  印的邊角磨了,但那兩個字還很清楚。

  趙寧。

  殷正茂看見那方印的一瞬間,心裡什麼東西猛地一沉,又鬆開了。

  趙寧。趙雲甫。

  他果然在南京留了後手。

  海瑞把那方私印擺在條案上,沒多說一個字。印面朝上,「趙寧」兩個字在偏廳昏黃的光線里,沉甸甸的。

  王敬的笑僵在臉上。

  他盯著那方印,盯了三息。

  翡翠扳指丟了,手指上那圈白印子還在。他下意識用另一隻手去摸那個空出來的指節,摸了個空。

  趙寧。

  內閣大學士、次輔、少師銜、從一品、嘉靖託孤重臣、當朝太子的亞父。

  一方私印擱在這兒,意思再明白不過——海瑞是趙寧的人,殷正茂也是趙寧的人。動他們,就是動趙寧的臉面。

  王敬的臉搐了一下。

  「互毆……」他咬著牙,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就按互毆辦。」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殷正茂一眼。

  殷正茂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繩子已經鬆了。

  兩個人隔著半間屋子對視。

  王敬什麼都沒說,甩開攙扶他的護衛,一瘸一拐地出了偏廳。

  腳步聲遠了。

  吳德昌看了看海瑞,又看了看條案上那方印,舔了舔嘴唇,彎腰把那份文書拿起來。

  「我……我這就去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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