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96章 堵不如疏!

第296章 堵不如疏!

2026-06-08 11:25:35 作者: 行御大帝

  京師。

  太子東宮。

  今日沒有經筵。趙寧穿了身石青色的常服,袖口卷了半寸,手裡提著個竹編的書篋,裡頭擱了幾本冊子。

  他沿著甬道走過來的時候,值守的太監遠遠就彎了腰。

  「趙閣老。」

  趙寧點了下頭,沒停步。

  東宮的門開著。

  朱翊鈞已經等在裡頭了。

  太子穿了身杏黃的常服,頭上沒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著髮髻。他本來坐在書案後頭,聽見腳步聲,立刻站起來,繞過書案,快步走到門口。

  「亞父。」

  趙寧跨進門檻,朱翊鈞已經站在了三步之外。

  這孩子的規矩極好。

  不是那種被禮官訓出來的、僵硬的規矩——是打心底的恭敬。

  他站在那裡,兩手交疊在身前,腰微微躬著,不多不少,剛好夠表達一個晚輩對長輩的敬意。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趙寧把書篋擱在門邊的條案上,朝他笑了笑。

  「殿下今日讀了什麼?」

  「《大學》讀到'所謂誠其意者'那一段。」朱翊鈞說著,已經轉身去倒茶了。

  不是使喚宮人,是他自己倒。

  這是朱翊鈞給自己定的規矩——每次趙寧來,茶必須他親手沏、親手端。

  宮人們最初攔過,說太子千金之體,這種事哪能自己動手。

  朱翊鈞當時只說了一句話:「亞父教我讀書識字、明辨是非,孤給亞父倒杯茶,天經地義。」

  從那以後,宮人們不攔了。

  朱翊鈞端著茶盞走過來,雙手捧著,遞到趙寧面前。

  六安瓜片,湯色清亮,投茶的分量剛好——這也是朱翊鈞記住的,趙寧愛喝什麼茶,濃淡幾何。

  趙寧接過茶,低頭抿了一口。

  「殿下記性好。」

  朱翊鈞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孩子氣的得意,但很快就收住了,規規矩矩地退回書案那頭,坐下。

  暖閣的東面掛著一道湘妃竹簾。

  竹簾後頭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李貴妃照例坐在那裡,手邊擱著繡繃子,耳朵卻一直支著。

  趙寧掃了那竹簾一眼,收回視線,從書篋里取出一本薄冊子。

  冊子沒有封面題字,素白的封皮,用線繩扎著。

  「殿下,今日不講《大學》。」

  朱翊鈞一愣。「不講?」

  「嗯。講另一樣東西。」趙寧把冊子擱在書案上,沒急著翻開。

  「殿下正在慢慢長大。」

  「是。」

  「再過兩三年,身子會有些變化。長個子、變嗓音、長鬍鬚——這些殿下應該聽太醫們提過。」

  朱翊鈞點了點頭,但臉上已經有了一絲不自在。

  趙寧沒繞彎子。

  「今天講欲望。」

  竹簾後頭,繡繃子上的針停了。

  朱翊鈞愣了一下。「欲望?」

  「人有七情六慾。喜怒哀懼愛惡欲。前六個,殿下在經史里都讀過了。唯獨這個'欲'字,講的人少。」

  趙寧靠在椅背上,端著茶盞,語調很鬆,不像在講經筵,倒像在閒聊。

  「殿下覺得,什麼是欲望?」

  朱翊鈞想了想。「想要的東西?」

  「對。餓了想吃飯,渴了想喝水,困了想睡覺。這些都是欲望。」

  「那不就是本能?」

  趙寧擱下茶盞,點了下頭。「殿下說得對。欲望的底層是本能。本能沒有對錯——餓了吃飯,天經地義。但本能往上走一層,就到了'貪'。餓了吃飯是本能,撐了還要吃,就是貪。渴了喝水是本能,喝完了還要喝酒,喝到爛醉,那也是貪。」

  朱翊鈞聽得認真,腰板坐得筆直。

  「本能是船,貪是水。水能載船,也能翻船——」


  趙寧話說到一半,自己頓了一下,換了個說法。

  「打個比方。殿下早上沒吃飯,餓到午時,御膳房端上來十道菜。殿下會怎麼做?」

  朱翊鈞不假思索。「吃。」

  「吃多少?」

  「餓極了……大概會吃很多。」

  「對。餓極了的人,不挑菜,端上什麼吃什麼,吃到撐了、吐了才停。為什麼?因為空腹太久,身體的本能會壓過理性,讓人做出不合理的選擇。」

  趙寧伸出一根手指。

  「這就是欲望裹挾人的方式——匱乏。越匱乏,越容易被裹挾。」

  朱翊鈞的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那……怎麼才能不被裹挾?」

  趙寧看著他。這孩子一雙眼睛黑亮亮的,裡頭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相稱的認真勁。

  嘉靖選這個孩子,沒選錯。

  「堵不如疏。」趙寧豎起兩根手指。「第一,認知。第二,適度滿足。」

  「先說認知。」他拿起那本素白封面的冊子,翻開第一頁,推到朱翊鈞面前。

  冊子上畫了一幅圖——是人體的骨骼與經脈圖,標註著「心」「肝」「腎」的位置,旁邊用蠅頭小楷寫著注釋。

  「人的欲望從哪裡來?從身體來。身體餓了,腦子就想吃飯。身體冷了,腦子就想烤火。身體到了一定年紀,會分泌出一些東西,讓人對異性產生好奇、親近的念頭。這不是罪過,這是天道使然。孟子說過,食色性也。」

  竹簾後頭,李貴妃的手搭在繡繃子邊上,指尖沒有動。

  她的臉已經微微泛紅,但她沒有出聲。

  她知道趙寧的教法跟別的師傅不一樣。別的師傅講「克己復禮」「存天理滅人慾」。趙寧不這麼講。

  趙寧講道理,講原因,講為什麼。

  朱翊鈞盯著那幅圖看了一會兒。「亞父的意思是,想吃飯和想親近女子……是一樣的?」

  「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身體的需求。區別在於,吃飯的需求容易滿足,而情慾的需求更複雜,因為它牽涉到另一個人。」

  趙寧翻到下一頁。

  「殿下將來會娶妻、納妃。這是天家的禮制,也是人倫大事。但殿下要記住一件事——」

  他停了一拍,聲音放低了。

  「你面前的人,不管是誰,正妻也好,妃嬪也好,都是活生生的人。她有自己的冷暖,有自己的好惡,不是一件御賜的器皿。」

  朱翊鈞的眼睫動了一下。

  暖閣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銅爐里炭火輕微的噼啪聲。

  「再說適度滿足。」趙寧往後靠了靠。「還是拿吃飯打比方。一個人如果頓頓都能吃飽,他會不會見了一桌全席就失去理智?」

  「不會。」

  「對。因為腹中有糧,心中不慌。但如果三天餓一頓,五天才吃一頓呢?他見了一桌白米飯都能發瘋。」

  趙寧敲了敲桌面。

  「情慾也是這個道理。為什麼歷史上有些帝王會縱慾無度?因為在他登基之前,或者年少之時,有人刻意壓制他的需求。從小被教導'女色是洪水猛獸''近女色則亡國',結果等他一朝權在手,沒人管得了了——憋了十幾年的匱乏感一湧上來,比洪水猛獸可怕十倍。」

  這句話落在暖閣里,沉甸甸的。

  竹簾後頭的李貴妃把手從繡繃子上拿開了,放在膝頭。

  她的耳根發燙,但她沒有離開。

  這些話不是說給朱翊鈞一個人聽的。也是說給她聽的。

  朱翊鈞的太子之位穩固,但他的成長路上,內廷的那些太監、宮人、甚至她這個母妃,都在有意無意地替這孩子做決定。

  什麼該接觸、什麼不該接觸,全由別人來定。

  趙寧今天撕開了一個口子。

  朱翊鈞低頭想了很久。

  「亞父,那我應該怎麼做?我現在還小,您說的那些變化還沒來——」

  「正因為還沒來,才要先講清楚。」趙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等真來了再講,來不及了。就跟行軍打仗一個道理——糧草未動,先畫地圖。等敵人殺到眼前才臨時看地形,那叫送死。」


  「記住三個字——不避諱。」趙寧給他掰著數。

  「身體的變化不丟人,不用躲。有不懂的,問太醫,問我,都行。別悶在心裡自己瞎琢磨。越琢磨越走偏,越走偏越覺得見不得人,越見不得人就越想偷著來。到最後,一件正常的事,被自己搞成了一樁心病。」

  朱翊鈞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

  「還有。」趙寧放下茶盞。「將來殿下身邊會有人——太監也好,旁人也好——拿女色來討好你。送美人、安排侍寢、乃至用各種名目讓你沉溺其中。他們不是為你好,是為了讓你離不開他們。一個沉溺於欲望的君主,最好控制。」

  這句話說完,暖閣里的空氣涼了一截。

  朱翊鈞沒有立刻接話。他安靜了片刻,抬起頭。

  「亞父,父皇……是不是就是這樣?」

  趙寧看著他。

  這個的孩子,問出了一個滿朝臣工都不敢問的問題。

  趙寧沒有迴避。

  「陛下是個聰明人。但聰明人也會被匱乏困住。」

  朱翊鈞沒有再追問。他垂下頭,翻了翻面前那本冊子,指尖在書頁上停了一停。

  「亞父,這本冊子留給我嗎?」

  「留給你。」趙寧站起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自己看,看完有不明白的地方,下次來了問我。」

  朱翊鈞雙手捧過那本冊子,端端正正地擱在書案上。

  趙寧收拾書篋,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朱翊鈞在後頭喊了一聲。

  「亞父。」

  趙寧回頭。

  朱翊鈞站在書案旁,兩手交疊在身前,腰板挺得筆直。

  「謝亞父今日教誨。別的師傅……不會跟我說這些。」

  趙寧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出了暖閣。

  腳步聲遠了。

  竹簾後頭,李貴妃坐在繡墩上,膝頭上擱著的繡繃子滑下去,她也沒去撿。

  她的臉還是燙的。從耳根一直燙到脖子。

  宮人在旁邊低聲問:「娘娘,趙閣老走了,您要回寢殿歇著嗎?」

  李貴妃沒應。

  她伸手掀起竹簾的一角,看了一眼暖閣里。

  朱翊鈞坐在書案後頭,已經翻開了那本冊子的第一頁,一隻手托著腮幫子,看得極認真。

  竹簾從她指尖滑落,晃了兩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