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保的傳旨太監還沒出乾清宮的甬道,內閣值房裡的四個人已經感覺到不對了。
高拱放下手裡的筆。
他在批一份南京戶部的呈文,寫到一半,停了。
不是因為傳旨太監來了——太監還沒到。
是因為他聽見外頭的腳步聲。
急的。
內閣值房離乾清宮不遠,宮裡但凡有點風吹草動,這邊先知道。
「元輔——」高拱的書辦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別叫我元輔。」高拱頭都沒抬。
這個稱呼不對。徐階走了之後,首輔的位子空著,眼下趙寧被冷落,他坐上這個位置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但沒有正式的任命。「元輔」兩個字,他不認。
書辦改口:「高閣老,乾清宮來人了。」
話音沒落,傳旨太監已經到了值房門口。
「萬歲爺口諭——內閣全體大學士,即刻入乾清宮覲見。」
即刻。
高拱站起來。
隔壁房裡,趙貞吉正在喝茶。茶盞擱回去的時候,手穩得很。
這位不粘鍋老臣,在內閣里資歷最深,但也最會裝。
「什麼事?」趙貞吉問傳旨太監。
「奴婢不知。萬歲爺只說即刻。」
趙貞吉沒再問,起身整了整衣冠。
袁煒從他那間值房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捏著一塊糕點,看見傳旨太監,趕緊把糕點塞進袖子裡。這位禮部出身的大學士,寫青詞是一把好手,干實事就差點意思。
張居正最後出來。
他的值房在最裡頭,離門最遠。但他出來的時候衣冠整齊,官袍一絲褶皺都沒有。
四個人在值房前頭碰了面。
誰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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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說。「即刻」兩個字已經說明一切了——皇帝發了火,而且火氣不小。
從內閣值房到乾清宮,走路不到一刻鐘。
四個人排成一列,高拱在前,張居正殿後。
一路上,高拱在想一件事。
今天是初九。開海的旨意是四月十二發的,到今天正好快兩個月。
皇帝叫他們,八成是為了這事。
開海這道旨意,票擬的時候他就覺得急了。
全國開海,設市舶司分署,開放通商口岸——方向沒錯,但步子邁得太大。
觸及的利益太多。
趙寧在浙江搞的那套,是花了兩年時間,一個港口一個港口啃下來的。
現在皇帝一道旨意要鋪到全國,底下的人不知道怎麼接,太正常了。
但票擬的時候他沒攔。
不是不想攔,是不能攔。
隆慶對開海的執念太深了,漠北大捷之後,這位皇帝的心氣比天高。
北邊打贏了,南邊也要贏。
海上的銀子眼看著趙寧從浙江刮回來了,他要全國都刮。
攔不住的事,硬攔就是找死。
所以高拱選了個折中的法子——票擬的時候照准,但在執行層面不催。
各省布政使司要請示就讓他們請示,要磨就讓他們磨。
磨上三五個月,皇帝的熱勁過了,再慢慢往回收。
現在看來,這個算盤打錯了。
皇帝沒過熱勁。
兩個月了,不但沒過,反倒更急了。
一行人進了乾清宮。
殿裡的氣氛一進門就能聞出來。
不對。
地上散著摺子,御案上的墨跡都花了,明顯是剛摔過東西。
馮保跪在角落裡,陳洪也跪著。
兩個司禮監的大太監同時跪著,這個畫面高拱進了內閣這些年,頭一回見。
隆慶坐在御案後頭。
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比發怒更讓人頭皮發麻。
發怒說明還在氣頭上,沒表情說明氣已經過了頭,轉成了冷。
四個人行禮。
「臣高拱——」「臣趙貞吉——」「臣袁煒——」「臣張居正——」
「叩見陛下。」
「起來。」
隆慶的手搭在御案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朕問你們一件事。」
四個人站好了,微微躬身。
「開海的旨意,四月十二發的。今天初九,差兩天就整兩個月了。各省的回文,你們看過沒有?」
高拱開口:「臣看過。」
「看過了。」隆慶拿起桌上一份散了頁的摺子,「那你告訴朕,福建說沒章程——你這個代掌內閣事務的閣老,章程給他們擬了沒有?」
高拱沒接話。
沉默。
隆慶的手指停了。
「趙貞吉。」
「臣在。」
「你管著戶部的差事。開海之後,稅卡怎麼設、稅率怎麼定、銀子怎麼收——你擬過方案沒有?」
趙貞吉往前踏了半步,拱手。
「回陛下,開海一事牽涉甚廣。沿海各省舊制不同,稅卡設置須因地制宜,臣正在……」
「正在什麼?」
「正在擬。」
「擬了兩個月了?」
趙貞吉的嘴閉上了。
殿裡安靜了幾息。殿外的蟬又開始叫。
隆慶掃了一眼袁煒。
袁煒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縮進領子裡。
他管的是禮部那攤子事,開海跟他關係不大,但皇帝現在這個狀態,誰都別想置身事外。
「張居正。」
「臣在。」
「市舶司的事,朕之前交給你協理。殷正茂在浙江那邊幹得怎麼樣了?」
張居正答得快:「殷正茂在福建設了三處分署,泉州、漳州、福州各一處。目前泉州的已經開始運轉,漳州和福州還在籌備。」
隆慶盯著他。
「那你為什麼不把殷正茂的經驗整理成章程,發給其他各省?」
張居正停了一瞬。
「臣……以為此事應由內閣統籌,臣不敢越權。」
「而且殷正茂已經被陛下撤職,臣···」
這話說得漂亮。
不是我不干,是我不敢幹——名義上內閣首輔的位子空著,我一個排在末位的大學士,怎麼好去統籌全局的事?
但這話也毒。
矛頭不在自己身上,在那個空著的首輔之位上。
在高拱身上。
高拱感覺到了。
他看了張居正一眼。
張居正沒回看他,垂著手,規規矩矩站著。
隆慶從御案後頭站了起來。
四個人同時又低了低頭。
「朕聽明白了。」隆慶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到他們面前。
「福建說沒章程,浙江說沒先例,廣東問朕巡檢司怎麼辦。工部的船兩個月沒動一根釘子,懂行的人還給調走了。」
他在高拱面前站定。
「內閣呢?內閣告訴朕——正在擬。不敢越權。」
這兩句話砸下來,四個人的脊梁骨都在發涼。
隆慶盯著高拱。
「肅卿。」
高拱抬頭。
隆慶叫他的字,不叫官職,這意味著底下的話是以私論,不是以公論。
「徐閣老走了快半年了。首輔的位子空著,內閣群龍無首。朕一直沒定人,是想看看。」
看什麼,不用說。
看誰能扛事。
「看了這幾個月,朕看明白了。」
隆慶退回御案後面,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早就寫好的詔書。
馮保接過來,展開。
「著擢高拱為中極殿大學士,入閣首輔,總理朝政。即日起,開海、下南洋一應事務,由首輔統籌調度,限期半個月,拿出可行章程,報朕御覽。」
殿裡沒有人出聲。
趙貞吉的眉毛動了一下。
袁煒往旁邊挪了半步,下意識跟高拱拉開距離。
張居正紋絲不動,只是垂下去的手,指頭微微收攏了一下。
高拱跪下去。
「臣……」
他停了。
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推辭。
半個月拿出章程,開海加下南洋,這是趕鴨子上架。
各省布政使司兩個月連個回文都寫不明白,半個月要他拿總章程出來?
第二個念頭是勸諫。
事緩則圓,開海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趙寧在浙江搞了兩年才搞出眉目,全國鋪開,沒有五年十年打不住——
但他跪在那兒,抬頭看了隆慶一眼。
那一眼,什麼話都咽回去了。
隆慶的臉上不是焦躁,不是任性,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渴望。
漠北打贏了,他終於從嘉靖四十多年的陰影里走出來了,他終於證明自己不是一個守成之君。
海上的路,趙寧替他蹚開了一個口子,他站在這個口子前面往外看——看見了太祖、成祖都沒看見的東西。
他不肯等。
不是不懂「事緩則圓」的道理,是不想聽。
一個皇帝,在位的日子是有數的。
先帝嘉靖在位四十五年,到最後還在西苑煉丹,什麼都沒留下。
隆慶不想步後塵。
他要在自己還坐在這把椅子上的時候,把該做的事做完。
高拱把到嘴邊的「事緩則圓」四個字吞了回去。
「臣,領旨。」
隆慶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最後一下。
「半個月。高閣老,朕等你的章程。」
高拱的額頭磕在金磚上,冰涼的觸感從骨頭裡透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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