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301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301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2026-06-09 16:14:31 作者: 行御大帝

  王敬的鼻子歪了半個月才正回來。

  膏藥揭掉那天,他對著銅鏡照了足足一刻鐘。

  鼻樑接好了,但鼻尖往左偏了一點。

  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王敬看得出來。

  每次照鏡子都看得出來。

  從江寧到杭州,走了七天。

  轎子裡顛,鼻子還隱隱作痛。

  王敬一路上沒怎麼說話,隨行的管事太監小安子以為他在養傷,不敢打擾。

  其實王敬是在想事情。

  互毆。

  趙寧的一方私印,把「行兇致重殘」改成了「互毆」。

  互毆各打五十板,賠湯藥銀子。

  堂堂市舶司總督,鼻子被人打歪了,最後的結果是各賠二十兩銀子了事。

  這筆帳,記著。

  摺子還是遞了。不是走刑部的路子——那條路被海瑞堵死了。王敬把摺子遞給了司禮監。

  畢竟都是宮裡的人。

  摺子里沒提毆打的事,只說殷正茂「待職期間不赴南京候命,反在江寧一帶遊蕩,行止可疑」。

  措辭不重,但釘子釘下去了。

  殷正茂以後想翻身,這份摺子就是一根刺。

  七月初九,王敬的車駕到了杭州。

  市舶司衙門在城東靠江的一片院子裡,三進的格局,前衙後院,東邊帶著一排帳房。

  殷正茂在任的時候把這地方收拾得規規矩矩,門口連棵歪樹都沒有。

  王敬到的時候,衙門口站了兩排人迎接。

  市舶司的屬官、書辦、巡檢,加上碼頭上的稅吏,黑壓壓站了三四十號人。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超順暢,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王敬沒下轎。

  帘子掀開一條縫,他坐在裡頭,把外面的人從頭掃到尾。

  都是殷正茂留下的人。

  「小安子。」

  「奴婢在。」

  「那個站在最前面的,穿青袍的,叫什麼?」

  小安子探頭看了看。

  「回督爺,市舶司主簿,林世清。殷正茂一手提拔的,管著稅銀進出。」

  王敬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下了轎,笑著跟林世清寒暄了幾句。

  林世清恭恭敬敬地把王敬迎進正堂,茶是新沏的龍井,點心擺了兩碟。

  王敬端著茶盞喝了一口,四下打量了一圈。

  「林主簿,本督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這市舶司的規矩、成例,還得你多指點。」

  林世清彎腰。

  「督爺客氣,下官分內之事。」

  王敬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三天後,王敬把市舶司的人事名冊要了過來。

  名冊厚得撐手。

  從主簿到巡檢,從帳房到碼頭稅吏,大大小小七十多號人。

  王敬在燈下翻了一個晚上,用硃筆在名字邊上畫圈。

  殷正茂提拔的,畫圈。

  殷正茂任上招進來的,畫圈。

  跟殷正茂關係近的,畫圈。

  一夜下來,七十多個名字,畫了四十六個圈。

  第四天一早,王敬升堂,把調令一份一份地念。

  林世清,調離帳房,派往碼頭監管苦力搬運。

  稅吏陳有方,調離稅卡,去船廠看守木料。

  巡檢周大海,調離巡檢司,去城南倉庫清點貨物。

  一連念了十幾個名字,全是降用。

  不是革職——革職需要吏部的文書,王敬沒那個權。

  但在衙門裡怎麼用人,用到什麼位置,總督說了算。

  林世清站在堂下,臉漲得通紅。

  「督爺,下官在帳房經手三年,稅銀出入從未有過差錯——」


  「誰說你有差錯了?」王敬端著茶盞,笑得很和氣。「本督是覺得你在帳房待久了,換換地方歷練歷練。碼頭上的活兒也很要緊嘛,搬貨點貨,都是真功夫。」

  林世清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碼頭搬貨。一個六品主簿,去碼頭搬貨。

  王敬不看他了,低頭繼續念下一份調令。

  半天工夫,市舶司原來的骨幹被拆了個七零八落。

  管帳的去搬貨,巡邏的去看倉庫,稅卡上的人被調去修碼頭。

  空出來的位置,王敬從南京帶來的人一個個填了進去。

  小安子的乾兒子頂了帳房的缺。

  王敬的一個遠房侄子撈了巡檢的差事。

  還有三個人是南京守備太監衙門推薦的,什麼出身都不清楚,直接塞進了稅卡。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特點——不懂海貿。

  不懂沒關係。

  王敬也不懂。他不需要懂。

  殷正茂在的時候,市舶司一年收上來的稅銀是二百多萬兩。

  王敬不在乎收多少稅銀。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這些人得聽他的話。

  換完人的第三天,杭州府有人來拜。

  名帖遞到後院,王敬躺在搖椅上看了一眼。

  「蕭家?」

  小安子湊過來。

  「杭州蕭家,做絲綢和瓷器的生意。殷正茂在任的時候,蕭家被查封過兩條船,說是走私,銀子罰了三萬兩。」

  王敬把名帖翻過來,背面寫了一行小字——「薄禮一份,聊表敬意,懇請督爺賞臉一敘。」

  「禮呢?」

  小安子搬過來一個匣子。打開,紫檀木的盒子裡鋪著黃緞,緞子上擺著一對白玉如意。

  王敬拿起一隻,對著光看了看。和田的羊脂玉,通透細潤,指甲蓋大小的地方雕了一隻蝙蝠,刀工極精。

  「請。」

  蕭老爺叫蕭鼎元,五十出頭,圓臉,白胖,一身月白的杭綢直裰,腰間掛著一串沉香珠子。進門先跪,磕了三個響頭。

  「杭州蕭家,蕭鼎元,給督爺請安。」

  王敬坐在太師椅上,沒讓他起來。

  「蕭老爺不用多禮。咱家聽說,殷正茂在的時候,對杭州的諸位沒少為難?」

  這話一出來,蕭鼎元的眼圈都紅了。

  不是裝的——殷正茂在任兩年,杭州的海商被整得脫了三層皮。

  查走私,罰銀子,扣船引。殷正茂手底下那幫巡檢見了商船跟餓狼見了肉一樣,逮著就查,查著就罰。

  「督爺明鑑。」蕭鼎元跪在地上,聲音發顫,「殷正茂那兩年,杭州的生意人沒一個好過的。三萬兩罰銀,我蕭家的老底差點掏空了。那兩條船根本不是走私,是正經跑南洋的官船,船引齊全——」

  「好了好了,起來吧。」王敬擺了擺手。「以前的事,過去就過去了。咱家來了,不興那一套。大家和和氣氣的,你們的買賣該怎麼做還怎麼做。」

  蕭鼎元爬起來,眼睛都亮了。

  「督爺的意思是——」

  「稅還是要收的。」王敬豎起一根手指,「但怎麼收,收多少,可以商量。殷正茂那個收法,竭澤而漁,不是長久之計。你蕭家一年跑多少條船?」

  「大小二十一條。」

  「二十一條。殷正茂收你多少稅?」

  「每條船一成半。大船下來,一趟就是兩三千兩的稅銀。」

  一成半。王敬在心裡算了一下。殷正茂收得確實狠。

  「一成。」王敬伸出一根指頭。「以後按一成收。但有個條件。」

  蕭鼎元的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每年年底,各家湊一筆銀子,算是……給咱家的辛苦費。不用多,量力而行。這筆銀子不走公帳,你們自己看著辦。」

  蕭鼎元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辛苦費。他懂。殷正茂在的時候,也收,收得還狠,屬於把刀架脖子上,讓你不敢不給。


  現在這位王督爺,明碼標價。

  這種人好打交道。比殷正茂好打交道一萬倍。

  「督爺放心,這點規矩杭州的商家都懂。」

  消息傳出去,不到五天,杭州城裡大大小小的海商排著隊來拜。

  泉州幫的鄭家、福州幫的黃家、本地的陸家和錢家,一個接一個地往市舶司送帖子。

  禮越送越重——白玉如意只是開胃菜,後面有人送了一座三尺高的珊瑚樹,有人送了一箱南洋的貓眼石。

  王敬來者不拒。

  每見一個商家,第一句話都一樣——「殷正茂那兩年,苦了諸位了。」

  這句話百試百靈。一說出來,對面的人立刻打開話匣子,把殷正茂罵得狗血淋頭。

  罵完了,再恭恭敬敬地遞上銀票。

  王敬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聽著這些人一個接一個地倒苦水,心裡舒坦極了。

  殷正茂啊殷正茂,你在任的時候威風了兩年,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知道嗎?

  你以為你在替朝廷收稅?

  你是在替趙寧蹚路。路蹚好了,你被一腳踹開。

  趙寧連看都沒多看你一眼。

  王敬想到那天在江寧縣衙偏廳里,海瑞擺出那方私印的情形。

  趙寧。

  那兩個字刻在青田石上,沉甸甸的。

  不急。王敬把玩著手裡新得的一串翡翠珠子,在指間慢慢轉著。

  趙寧的手伸不到浙江來。

  等咱家在這裡站穩了腳跟,把市舶司經營成鐵板一塊,你趙寧拿什麼來掀?

  七月二十三,王敬在杭州最大的酒樓望江樓請客。

  杭州城裡叫得上號的海商來了十二家。

  三桌酒席,金華火腿、西湖醋魚、龍井蝦仁,酒是紹興的女兒紅,一壇二十年的陳釀。

  王敬坐在主位上,左手邊是蕭鼎元,右手邊是泉州鄭家的當家人鄭懷遠。

  酒過三巡,王敬拍了拍手。

  堂里安靜下來。

  「諸位,咱家到杭州半個月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殷正茂那一套,咱家不干。」

  底下一片附和聲。

  「但諸位也要體諒咱家的難處。市舶司的稅銀,每年是要報上去的。」王敬端起酒盞,掃了一圈,「收多少,怎麼報,咱們私下說好了就行。面子上過得去,大家都有好日子過。」

  蕭鼎元第一個站起來舉杯。

  「督爺英明!」

  十二個商家跟著站起來。

  「督爺英明!」

  王敬笑著一飲而盡。酒入喉的那一瞬間,鼻子又隱隱地痛了一下。

  那個歪過的鼻樑,骨頭雖然接好了,但每逢陰天或者喝酒,還是會抽著疼。

  他放下酒盞,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鼻尖。

  偏了。

  還是偏了那麼一點。

  窗外,江面上停著幾十條商船,桅杆密密麻麻的,在落日裡紮成一排黑影。

  碼頭上,林世清彎著腰,正和一群苦力一起把貨箱從船上往下搬。

  六品主簿的青袍早脫了,只穿著一件汗透的短褂,肩膀上扛著一箱瓷器,腳下的石板被江水浸得濕滑。

  他抬頭往望江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樓的窗戶亮著燈,隱約傳來笑聲和碰杯的脆響。

  林世清收回頭,把肩上的箱子往上顛了顛,踩著濕石板一步一步往倉庫走。

  身後,一個稅吏追上來,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林主簿,這是今天進港的船單。有三條船沒掛船引,碼頭上的人說是蕭家的,讓直接放行——」

  林世清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那人一眼。

  「誰說的?」

  「新來的巡檢,王督爺的侄子。」

  林世清把箱子從肩上卸下來,擱在地上。他蹲在箱子旁邊,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江風從水面上刮過來,咸腥的氣味灌進鼻子。


  「記下來。」他把紙條折好,塞進短褂貼身的口袋裡。「每一條沒掛船引的船,進港時間、貨物清單、放行人,全記下來。」

  稅吏愣住了。

  「記下來幹什麼?」

  林世清站起身,重新把箱子扛上肩膀。

  「殷大人交代過的。」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