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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消極怠工!

2026-06-09 16:14:37 作者: 行御大帝

  京城

  內閣值房的案頭上堆了三摞文書,最高的一摞快到高拱的下巴了。

  高拱把最上面的一份扯下來,展開,看了兩行,又合上。

  浙江市舶司的月報。

  七月份的稅銀入庫數額,比六月少了四成。

  他又拿起第二份。福建布政使司的急遞,說泉州港的船引發放積壓了兩個月,沿海各府的海商怨聲載道,已經有人跑去南洋私販了。

  第三份。廣東巡撫的摺子,問市舶司的新任總督到底歸誰管,廣東那邊的海防軍餉撥下來了沒有。

  高拱把三份文書攤在案上,眉頭緊皺。

  這些事,原本不該他操心。

  趙寧在的時候,安排得清清楚楚——殷正茂在外頭管市舶司實務,張居正在朝堂內對接海貿相關的公文流轉、軍餉調撥、船引審批。

  一內一外,各司其職,高拱只需要在關鍵節點上把個方向就行。

  趙寧這一告病,整套鏈條斷了。

  殷正茂被撤了,王敬頂上去。

  王敬是內廷的人,宮裡直接派下去的,內閣插不上手。

  浙江的局面什麼樣,高拱看了月報,心裡有數——稅銀銳減,船引混亂,分明是有人在那邊胡搞。

  但這些都還不是最讓他惱火的。

  最讓他惱火的,是張居正。

  海貿的事務,這小子能拖就拖,能不管就不管。

  福建的船引積壓了兩個月,公文在兵部和內閣之間轉了三圈,張居正就是不批。

  

  廣東的軍餉撥付,該他簽章的那一份在他桌上壓了十九天。

  高拱派書辦去催過兩次。

  第一次,張居正說:「兵部有急務,容我緩兩天。」

  第二次,張居正說:「兵部有急務,實在抽不開身。」

  高拱坐在案前,把手裡的毛筆擱下了。

  兵部有急務。九邊的軍務確實繁雜,這一點他承認。

  但張居正這個兵部侍郎是趙寧安排的差遣,本就是為了讓他在內閣有個實職抓手,方便統籌海貿和軍事兩條線。

  趙寧在的時候,張居正一個人兼著兩頭,處理得井井有條。

  趙寧一走,這人就變了個樣。

  高拱站起來,走到窗前。

  值房的窗子開著半扇,外面是七月的燥熱,蟬鳴聒噪得人心煩。

  他盯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看了一會兒,把窗子關了。

  「叫張居正來。」

  書辦愣了一下。「元輔,張閣老今日在兵部……」

  「叫他來。」

  書辦出去了。

  高拱回到案前坐下,隨手翻開福建布政使司的那份急遞,重新看了一遍。

  泉州港積壓的船引有三百多張,涉及大小商船一百七十餘條。

  這些船引不發下去,商船出不了港,滯留在港口的貨物日日折損,海商的怨氣已經快溢出來了。

  船引審批的流程並不複雜。

  地方上報,市舶司核准,內閣簽章備案。

  三個環節,前兩個早走完了,卡在最後一步——張居正不簽。

  半個時辰後,張居正來了。

  他穿著官服,整整齊齊的,進門先行禮。

  「元輔。」

  高拱沒讓他坐,直接把三份文書推過去。

  「你看看。」

  張居正拿起來,一份一份地翻。

  節奏不快不慢,每一份都看了幾行,然後放下。

  「浙江的月報我看過了。王敬剛到任,稅銀有波動是正常的。」

  高拱盯著他。「福建的船引呢?三百多張,積壓兩個月了。」

  張居正把急遞放回桌上。「這事我正在核。泉州那邊的船引有些問題,有幾家商號的資質需要重新審查——」

  「審查什麼?」高拱的手拍在桌上,茶盞跟著跳了一下。「殷正茂在任的時候,這些船引都是核准過的。市舶司那邊蓋了章,你這裡簽個字就完了。你審查什麼?」


  張居正抬起頭,看了高拱一眼,隨即垂下去。

  「元輔息怒。殷正茂核准的東西,未必都沒有問題。他在任時,下面也出過紕漏。我多查一遍,是為了穩妥。」

  高拱的胸口堵了一團火。

  穩妥。這個字眼他這兩個月聽了不下十遍。

  每次催張居正辦事,回來的都是這兩個字。穩妥。

  「廣東的軍餉呢?」高拱從三份文書里抽出最後一份,「該你簽章的撥付文書,在你桌上壓了十九天。廣東巡撫的摺子都遞到內閣來了。你給我一個說法。」

  張居正沉默了片刻。

  「兵部最近在核算九邊的冬季軍餉,帳目繁雜,我確實分身乏術。廣東那份文書,我明天就簽。」

  「明天。」高拱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你上次也說明天。上上次也說明天。張叔大,你到底有沒有把海貿的事放在心上?」

  張居正的背挺得很直,站在案前,不進不退。

  「元輔,海貿的事我一直在跟。只是兵部的差事確實忙不過來,兩頭都要顧,總有輕重緩急。」

  高拱慢慢站起來。

  他比張居正高小半個頭,站起來的時候,兩個人的距離只有一步。

  高拱盯著張居正的臉,試圖從那張永遠端正、永遠妥帖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找不到。

  張居正的臉上寫著兩個字——為難。

  一個忙不過來的臣子,盡力了,但確實力有不逮。

  誰也挑不出毛病。

  高拱心裡清楚得很。

  張居正不是忙不過來,是不想干。

  趙寧在的時候,他幹得好好的,趙寧一告病,他立刻縮回去了。

  海貿是趙寧一手推動的,張居正是趙寧安排進來的執行人。

  現在趙寧不在,張居正不願意替別人扛這個擔子。

  更深一層——張居正在等。

  等趙寧回來,等局勢明朗,等看清楚風向再決定出多少力。

  這種人,聰明到了骨頭裡。

  「叔大。」高拱壓住火氣,聲音放低了半度。「我說句話,你聽聽。這不是你的朝廷,也不是我的朝廷。這是陛下的朝廷。海貿的事,當初是內閣議定、陛下准允的。趙雲甫在不在,這件事都得有人做。你領了這個差事,就得做到底。」

  張居正抬起頭。

  「元輔說的是。」

  高拱等著,等他說下一句。

  沒有下一句。

  就這幾個字。元輔說的是。

  不反駁,不辯解,不承諾,也不拒絕。一塊光溜溜的石頭,你用力打過去,全彈回來。

  高拱的火氣竄到了嗓子眼。

  「你要是對我有意見,你可以去面呈陛下。你要是覺得內閣的差遣不公,你也可以去面呈陛下。你別把事情堵在這裡,不上不下。堵到最後,爛的是朝廷的政務。」

  這話說重了。

  等於在說張居正消極怠工。

  傳出去,夠參一本的。

  張居正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就那麼一瞬,很快又恢復了。

  「元輔誤會了。」他的聲音平穩,「我對元輔沒有任何意見。兵部的事務確實繁忙,這一點六部的同僚都看在眼裡。海貿的差事我也沒有放下,只是進度慢了些——」

  「進度慢了些?」高拱冷笑了一聲。「福建三百多張船引積壓兩個月,你管這叫進度慢了些?」

  張居正不說話了。

  值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蟬還在叫。

  高拱盯著張居正,張居正垂著眼,看著桌上的文書。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誰都不開口。

  高拱忽然覺得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

  現在他才發覺,趙寧在的時候,很多事情在暗處就理順了。

  人事、關係、各方的利益平衡,趙寧不動聲色地擺在那裡,大家該幹活幹活,該配合配合。


  趙寧一走,這些人就開始各懷心思了。

  張居正是第一個。

  但不會是最後一個。

  「廣東的軍餉,明天之前簽了送過來。」

  高拱轉過身,重新坐回案後。「福建的船引,三天之內批完。你要是兵部的事忙不過來,我去跟陛下說,給你卸了兵部的差事,你專心做海貿。」

  這句話落地,張居正的眼皮跳了一下。

  卸了兵部的差事——那等於把他在朝堂上的實權抽掉一半。

  兵部侍郎雖然是趙寧給他安排的兼差,但這兩年經營下來,他在兵部已經扎了根,九邊的軍務、各鎮的將領,多少都跟他搭上了關係。

  這根線,斷不得。

  「不必勞動元輔。」

  張居正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兵部的事我能兼顧。福建的船引,三天之內一定批完。」

  高拱沒抬頭。「去吧。」

  張居正轉身出了值房。

  腳步聲在廊道里漸漸遠了。

  高拱坐在案後,拿起那份浙江月報,盯著上面的數字,好半天沒動。

  稅銀比上月少了四成。

  王敬到底在浙江搞什麼?

  市舶司的稅銀是國庫的大進項,趙寧當初力排眾議開海禁,最重要的一條理由就是——有錢。

  有了海貿的稅銀,九邊的軍餉不愁,各地的賑災不愁,朝廷手裡有餘糧,說話才硬氣。

  現在這條線要是斷了——

  高拱把月報合上,揉了揉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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