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風裹著的香散了,日頭還在。
趙寧一路走出東宮,白瓷冰盒托在左手,冰涼貼著掌骨,六顆荔枝在碎冰里微微晃動。
轎子在宮門外候著。趙福掀了帘子,瞧見那冰盒,多看了一眼,沒問。
趙寧上了轎,把冰盒擱在膝上。
六顆。
宮裡分出來的東西,廣東走驛道送京師,兩千里路,冰桶套棉被,日夜不停換馬。
到了京城還能保這個色——一顆荔枝,抵得上尋常人家半年嚼用。
趙寧掀開蓋子看了一眼。冰碴子化了小半,荔枝皮上水珠滾動,紅得鮮亮。
擱在後世,這東西超市里十幾塊錢一斤,他在深圳出差的時候論筐買過,吃到上火,嘴角起泡,滿嘴燎泡喝了三天涼茶才消下去。
但這是隆慶三年。
北京城裡的人,絕大多數一輩子不知道荔枝是什麼滋味。
話本里寫「一騎紅塵妃子笑」,老百姓當故事聽,沒幾個人真吃過。
轎子晃了一刻鐘,到了趙府門口。
趙福早候著了,當下便搬了腳凳。
趙寧下轎,冰盒還托在手裡。
「去把夫人、芸娘、姝兒都叫到正堂來。」
趙福應了一聲,小跑著進去傳話。
趙寧穿過照壁,進了正堂,把冰盒擱在桌上。
揭了蓋子,冰碴子又化了一些,但荔枝還是好的。
腳步聲從後院傳過來。
李若清先到,穿著家常的月白衫子,頭髮挽了個松髻,鬢邊插了一支素銀簪子。
身後跟著兩個奶媽,一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趙平虜扎著虎頭帽,趙安凝穿著杏色小褂,正在打瞌睡。
(請記住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便捷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回來了?」李若清走了過來。
趙寧嗯了一聲。
芸娘緊跟著到了,懷裡抱著趙承安。
承安一歲多了,會說短句,見了趙寧就伸手要抱。
「爹。」
趙寧接過來顛了顛,沉了不少。
承安摟著他脖子,腦袋往他肩膀上蹭。
高姝最後進來,低著頭,規規矩矩站到一側。
她進門最晚,在府里一直小心翼翼的,話少,存在感也薄。
趙福也跟了進來,站在門邊。
人齊了。
趙寧把承安放下來,走到桌前,揭開冰盒的蓋子。
「過來看。」
李若清湊過來,低頭一看,愣住了。
「這是——」
「荔枝。」趙寧拈起一顆,遞給她。
「今年頭一批,從廣東送來的,宮裡分了幾顆。」
李若清捏著那顆荔枝,翻來翻去看了好半天。
紅皮,微微帶刺,底下隱約透出一點白。
她是李貴妃的妹妹,在京城長大,但也頭一回見到實物。
「我只在畫上看過。」她的指頭捏著荔枝殼,沒捨得剝。
趙寧又拈了一顆,遞到她手裡。
「給你兩顆。」
趙寧轉身,從冰盒裡取第三顆,走到芸娘跟前。
「芸娘,這顆給你。」
芸娘張了張嘴,兩隻手下意識往身後縮了一下,又慢慢伸出來接住。
指尖碰到荔枝殼的一瞬間,她的手抖了一下。
「老爺,這……妾身哪用得上這麼金貴的東西。」
趙寧不理她,轉身取第四顆,走到承安跟前,蹲下來。
「承安,來,張嘴。」
他把荔枝殼剝開。白玉似的果肉露出來,汁水沁了滿指頭。
承安不認識這東西,歪著腦袋看了兩眼。
趙寧把果肉塞進他嘴裡。
承安嚼了兩下,眼睛突然瞪圓了。
「甜!」
趙寧笑了一聲,拿袖口把他下巴上的汁水擦了。
第五顆,遞給高姝。
高姝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沒動。
「拿著。」
她這才伸手接過去,低著頭,耳朵紅透了。
冰盒裡還剩最後一顆。
趙寧拈起來,走到門邊,塞進趙福手裡。
趙福整個人僵了一瞬。
「老爺——這怎麼……」
「給你的,吃了。」
趙福低頭看手裡那顆荔枝。
紅皮鮮潤,冰碴子還沾在上頭,小小一顆,擱在他粗糙的掌心裡。
他跟了趙寧這麼多年,從浙江到京師,從工部侍郎到內閣閣老。
見過銀子,見過綾羅,見過賞賜。
但一顆貢品荔枝——這輩子頭一回捏在手裡。
趙福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趕緊別過頭,用力眨了眨眼。
「老爺,那、那我去外頭吃。」
說完攥著荔枝,低著頭,快步出去了。
正堂里安靜下來。
李若清捏著手裡兩顆荔枝,看了看空了的冰盒,又看了看趙寧。
「六顆,你全分了?」
「嗯。」
「自己一顆都不留?」
趙寧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在宮裡吃過了。」
李若清盯著他看了兩息。
「真吃了?」
「真吃了。」
嘴上說得隨意。
六顆荔枝對他而言確實不算什麼。
上輩子他不光吃過荔枝,還吃過凍干荔枝、荔枝味冰淇淋、荔枝雞球。這東西頂天了也就是個水果,談不上稀罕。
但對屋子裡其他人,這一顆荔枝是另一回事。
芸娘坐在角落裡,小心翼翼地把荔枝殼剝了一半。
果肉露出來,她沒急著吃,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再用舌尖舔了一下。
隨即閉著眼,緩緩把整顆果肉放進嘴裡。
嚼得很慢。
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去,然後把荔枝核攥在手心裡,不肯扔。
高姝更甚,她在廊下找了個沒人的角落。
趙寧透過窗欞瞥見她的背影——一個人蹲在柱子後頭,捧著那顆荔枝,剝了一點皮,咬一小口,停下來發一會兒呆,再咬一小口。
吃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
李若清倒大方些,當著趙寧的面剝了一顆。汁水濺在指頭上,她舔了舔。
「確實好。」
剩下那顆,她沒吃,找了個乾淨的碟子放好,用濕帕子蓋上。
晚飯前,趙福進來送信。
「老爺,南京海主事來的。」
趙寧正在換家常衣裳,聽見「海剛峰」三個字,手頓了一下。
趙福把信擱在案頭。信封上的字寫得方方正正,鐵畫銀鉤,一個多餘的筆畫都沒有——是海瑞的字。
趙寧拆了信,展開來看。
海瑞的信跟他的人一樣,開頭不寒暄,不鋪墊,上來就說事。
第一件:殷正茂毆打了王敬。
趙寧的手指在這行字上停了一息。
殷正茂的脾氣他清楚。當初舉薦殷正茂做市舶司總督,圖的就是這個人能幹事。
能幹事的人性子多半烈。但毆打王敬——王敬是什麼人?南京守備太監,也算是地頭蛇。
趙寧繼續往下看。
第二件:王敬在南京總督任上的種種行徑。
海瑞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剋扣海貿稅銀,中飽私囊。勒索商戶,強征「孝敬」。
干預市舶司政務,卡著調撥軍餉的批文不放。
地方官員敢怒不敢言,因為他背後站著的是宮裡。
海瑞的筆鋒到這裡變了,字跡明顯重了幾分。
「……屬下欲糾之,而權限不及。屬下為南京戶部主事,品秩遠在王敬之下,又無監察欽差之權。今懇請閣老賜屬下以權柄,方能正綱紀、除積弊。」
趙寧把信紙放下來。
海瑞要權。
海剛峰在大明朝堂上是個什麼角色,趙寧心裡一本帳。
這個人像一把攥在手裡的鋼刀——鋒利,堅硬,正得不講道理。
用好了,無堅不摧;用不好,割的是自己人的肉。
南京戶部主事的權太小了。海瑞要收拾王敬,品級上差了太遠,法理上沒有依據。
趙寧在屋裡踱了幾步。
南直隸巡撫。
這個位子,正好。
巡撫統轄一方軍政,品秩從二品,足以壓住任何欽差太監。
更要緊的是——南直隸是改革試點的核心地盤。
一條鞭法要在南京鋪開,沒一個鎮得住場子的人不行。
殷正茂打了人,多半自身難保。
王敬在南京攪渾水,地方上烏煙瘴氣。
這個時候把海瑞推上去——滿朝文武都知道海剛峰是什麼人。
海瑞做了南直隸巡撫,王敬的好日子就到頭了。南京上上下下那些伸手撈錢的官員,也該收收手了。
趙寧在案前坐下來,拈起筆,蘸了墨。
箋紙鋪開。
「元輔台鑒:南直隸積弊日深,亟需整肅。故舉薦現任南京戶部主事海瑞,遷任南直隸巡撫——」
趙寧擱下筆,拿起箋紙吹了吹。墨跡在燈下泛著濕潤的光,「海瑞」兩個字格外扎眼。
門外傳來腳步聲,趙福探進半個腦袋。
「老爺,信寫好了?連夜送?」
趙寧把箋紙折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連夜送。送到高府,親手交給元輔。」
——
三章加更奉上!兩章催更達標,一章禮物加更
拜謝各位大大支持!
另:感謝大佬【愛吃冬瓜蒸雞的方絮】送來的大神認證,這章為此禮物加更。
老規矩,這章催更過五百,加更一章,過一千,再加更一章。
再次拜謝各位!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