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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回信!

2026-06-10 09:37:39 作者: 行御大帝

  夜很深了。

  高府書房裡的蠟燭燒得只剩一小截,燭淚在銅盞里凝成歪歪扭扭的形狀。

  案頭摞著的文書沒動過,墨跡是白天的。

  高拱坐在椅子裡,脊背靠著椅背,臉埋在手掌里。

  肩膀上的衣料繃得很緊,人瘦了,衣裳就顯得空蕩。

  高務觀端著一碗燕窩粥站在門外,站了半盞茶的工夫。

  裡頭沒有聲音。

  他爹不說話,也不動,就那麼坐著,像一尊疲倦的石像。

  高務觀深吸一口氣,抬手叩了叩門框。

  「爹。」

  裡頭沒應聲。

  他又叩了兩下。「爹,夜深了。」

  「進來。」

  高務觀推門進去。燕窩粥還冒著熱氣,他擱在案角,空出地方擺。

  「先墊墊,您從晌午到現在,水米沒沾牙。」

  高拱沒動,手從臉上放下來,露出眼底的青黑。

  他盯著那碗粥,看了好幾息,才端起來喝了一口。

  「燙。」他擱下碗,碗底磕在案上,悶響。

  「我讓他們晾晾。」高務觀伸手要去端碗。

  「不用。」高拱抬手按住碗沿,又喝了一口,咽下去。

  粥滑進胃裡,空蕩蕩的肚子有了點暖意。

  他緩了緩,才重新睜開眼,看向桌上那堆文書。

  「沿海各省的催餉摺子,催了三回了。」他自言自語似的,「全面開海一推,全國都是窟窿。」

  高務觀站在一旁,沒接話。

  他爹這狀態他見得多了——不是累,是倦。

  從里往外透出來的倦。

  千頭萬緒的事堆在案上,每一件都等著他批紅,每一件背後都是刀子。

  趙閣老告了病,張居正消極怠工,趙貞吉和袁煒更不用說,六部堂官也各有各的算盤。

  這內閣里外,真正在扛事的,好像就剩他爹一個。

  高拱揉了揉眉心,骨頭硌著指腹。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管家的聲音在外頭響起:「老爺,趙閣老府上送了急信,說要親手交到您手裡。」

  高拱的脊背一下子坐直了。

  高務觀也轉過頭。

  「讓他進來。」高拱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急切。

  趙福被領了進來。他風塵僕僕,衣裳下擺還沾著夜露,手裡捧著一封信,信封上火漆完好。

  「高閣老,我家老爺讓小的務必親手交給您。」

  高拱接過信。

  信封入手微沉,火漆封得結實。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頭的箋紙。

  展開。

  是趙寧的字。

  開頭是「元輔台鑒」。

  高拱的嘴角動了一下,幾乎要扯出一個笑來。

  雲甫這小子,總算想通了。

  告什麼病,這節骨眼上能躲清閒?

  內閣離了他,多少事推不動。

  他一邊想,一邊往下看。

  看到第三行,他的笑僵在臉上。

  「……故舉薦現任南京戶部主事海瑞,遷任南直隸巡撫——」

  舉薦海瑞?

  高拱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舉薦海瑞。

  不是說自己要銷假回來。是舉薦海瑞。

  他捏著信紙的手指收緊,紙頁邊緣被捏出細微的褶皺。

  胸腔里那股剛被燕窩粥壓下去的火氣,猛地又竄了上來,燒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趙雲甫。

  好一個趙雲甫。

  他在這兒累得快吐血,兵部、戶部、工部、御史台,外加一個司禮監,四面八方的壓力全堆在他一個人肩上。

  他一個人掰成八瓣使,夜夜熬到三更,頭髮一把一把地掉。


  趙寧呢?

  趙寧在告病。

  在家裡老婆孩子熱炕頭。

  現在,趙寧給他寫了封信——不是說「元輔莫急,我即刻銷假回來幫你」,而是「元輔,我把海瑞推上去了,您看著辦」。

  高拱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把信拍在案上,砰的一聲,震得那碗燕窩粥都晃了晃。

  「好!好得很!」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躲!都躲!一個兩個,全他娘的躲!趙雲甫,你對得起誰?你對得起先帝臨終託孤?你對得起這天下蒼生?!」

  高務觀嚇了一跳,慌忙上前:「爹!您消消氣!氣壞了身子……」

  「身子?」高拱一把揮開他的手,眼睛瞪得通紅,「我這身子早就是朝廷的,早就是這堆爛摺子的!趙寧倒好,躲得乾乾淨淨!他海瑞是把快刀,可使刀的人呢?使刀的人縮在後頭當甩手掌柜,讓我一個人扛著!他還有沒有半點擔當?!」

  高務觀被吼得不敢吭聲,只默默把信紙撿起來,撫平褶皺。

  他快速掃過內容,心裡有了數。

  爹這是氣昏頭了。

  趙閣老那信寫得明白——南京亂成一鍋粥,海瑞去收拾,最合適不過。品級夠,性子硬,不怕得罪人。高務觀倒是覺得,趙閣老不是躲,是把最關鍵的一枚棋子提前布下了。

  但他不敢說。現在說,爹能把他一起罵出去。

  高務觀轉身出去,片刻後端了盞新沏的茶進來。

  他把茶擱在高拱手邊,輕聲道:「爹,先喝口茶,順順氣。」

  高拱沒動,胸膛還在起伏。

  燭光映著他鐵青的臉,顴骨突出來,顯得嶙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伸手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

  滾燙的茶水燙著喉嚨,他皺了皺眉,硬咽下去。

  火氣被茶水壓下去一些,腦子反而更清醒了。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高拱忽然笑了一聲,很短,很冷。

  他把信紙擱下,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務觀。」

  「兒子在。」

  「研墨。」

  高務觀一愣。「爹,您要……」

  「給趙雲甫回信。」高拱站起來,走到案前,甩了甩髮麻的袖子,「筆。」

  高務觀連忙取了筆,蘸了墨,鋪開箋紙。

  高拱提筆,懸腕。筆尖在紙上方停了一息。

  墨汁凝在筆鋒,欲落未落。

  高拱手腕一抖,落筆成書!

  「閱君來書,已知來意。此事實屬細務,只要雲甫開口,無有不成。然眼下案牘堆積,諸事紛繁,我分身乏術。還請速速終止休假,返任襄助,待你歸來,一併將此事辦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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