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州
戚繼光站在點將台上,盯著校場上操練的三千邊軍。
馬蹄聲悶雷般滾過黃土地,揚起的塵土混著汗腥味,撲了他滿臉。
「報!」
傳令兵從轅門外飛馳而入,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卷火漆封口的黃絹。
戚繼光沒動。
副將上前接過,掃了一眼封印,瞳孔驟然收縮。
他轉過身,黃絹在風中獵獵作響,聲音壓得很低,卻像驚雷炸在戚繼光耳邊:
「戚帥……京城來的,兵部急遞。」
校場上的操練聲戛然而止。
三千道目光齊刷刷釘在點將台上。
戚繼光這才轉身。
他接過黃絹,指尖蹭過火漆。
趙字印。不是兵部常規的朱印。是趙寧的私印。
他拆開。
綢布上只有寥寥數行字,墨跡淋漓,收筆處力透紙背。
戚繼光看完,將黃絹疊好,塞進懷裡。
「散操。」
兩個字,沒頭沒尾。
校場上響起甲冑摩擦的雜音,兵士們開始列隊退場,但腳步都拖沓著,沒人說話。
副將湊近半步:「戚帥,調令上說……」
「去浙江。」
戚繼光吐出三個字,轉身走下點將台。
他的步伐很穩,背脊挺得筆直,可副將跟了他十幾年,看得出那肩膀繃得死緊。像一張拉滿卻未發的弓。
胡宗憲的總督行轅就在薊州城西。
戚繼光進去時,胡宗憲正在看輿圖。九邊的山川河流用硃砂勾畫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墨跡暈開,是反覆摩挲的痕跡。
「元敬來了。」胡宗憲沒抬頭,手指點在浙閩沿海,「趙閣老要動市舶司的刀了。」
戚繼光在下首站定,沒接話。
胡宗憲終於轉過身,打量著他。
這位九邊總督清減了不少,顴骨高聳,但一雙眼依舊亮得懾人。
他走到案前,提起茶壺,給戚繼光倒了碗水。
「坐。」
戚繼光沒坐,單膝跪地。
「末將接令,即刻赴浙,整訓水師。」
「急什麼。」胡宗憲把茶碗推過去,「喝口水,把話說完。」
戚繼光抬頭,對上胡宗憲的視線。
那視線里沒有詢問,只有一種瞭然的疲憊。他知道瞞不過這位。
「若是要推進海貿,就必須要有一支能打得水師。」戚繼光的聲音低沉,「市舶司那些船,三成是老爺船,跑不動。四成是走私船,打仗會跑。剩下三成,水兵連舵都把不穩。殷正茂再能打,手裡沒兵,也是空架子。」
「所以趙閣老讓你去訓練水師。」
「是。」
胡宗憲拿起茶碗,自己抿了一口,熱氣熏得他眯起眼。
「趙閣老既然調你,自有他的考量。」胡宗憲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案上,悶響一聲,「他在浙江布了三年的局。市舶司是明棋,開海通商,養海軍。但暗棋……」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划過海岸線,一路向南。
戚繼光盯著輿圖上那片藍色的區域。
「你怕嗎?」胡宗憲問。
「末將怕。」戚繼光答得乾脆,「怕練不成水師,辜負閣老。」
胡宗憲笑了。不是嘲諷,是一種近乎苦澀的笑。
「怕就對了。我當年在浙江抗倭,也怕。怕得夜裡睡不著覺,抓著輿圖看,把每條河、每座山都刻進腦子裡。」他走回來,拍了拍戚繼光的肩膀,「但你記著,趙閣老把你調去,不是讓你去當菩薩,也不是讓你去送死。他是要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把那片海,變成大明的草原。」
戚繼光渾身一震。
把海變成草原。騎兵是草原的王。
如果他能訓練出一支像邊軍一樣悍不畏死、令行禁止的水師……
「末將明白了。」戚繼光站起身,抱拳。
「明白就好。」胡宗憲轉身,從案上拿起一個包裹,用青布裹得嚴實,「拿著。」
戚繼光接過,入手沉甸甸的。
解開一看,是幾本手抄的冊子,封面上字跡工整:「浙江水道圖志」、「佛郎機炮操典」、「海戰陣法輯要」。紙頁邊緣已經磨損,顯然被翻閱過許多次。
「我在浙江那些年,讓人搜集整理的。」
胡宗憲的語氣很平淡,「不一定有用,但總比兩眼一抹黑強。」
戚繼光攥著冊子,指節發白。
這些東西,比任何金銀珠寶都珍貴。
這是胡宗憲半生心血的結晶,是一個陸戰名將對海洋的所有認知與教訓。
「部堂大人……」
「行了。」胡宗憲擺擺手,打斷他,「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去校場,跟兄弟們道個別。你帶去浙江的五百親兵,我給你配最好的馬匹、最利的刀。你是跟著我從浙江抗倭殺出來的,這趟回浙江,打出個模樣來!」
戚繼光深深一揖。
走出總督行轅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把城牆染成暗金色,投下長長的影子。
校場方向,隱約傳來喧譁聲。
他走過去。
三千邊軍沒有散。他們黑壓壓地跪在校場中央,朝著點將台的方向。
沒人說話,只有甲冑摩擦的沙沙聲,和風掠過旌旗的呼啦聲。
戚繼光停在點將台下。
「戚帥!」一個粗嗓門的百戶突然抬起頭,眼眶通紅,「您真要走?」
「朝廷調令。」戚繼光的聲音在暮色里傳開,「明日卯時,本帥率五百親兵南下。」
「那我們呢?」又有人喊,「弟兄們跟了您十幾年,從山東打到浙江,又從浙江打到薊州,從漠北打到長城根。現在您去浙江,我們……」
「你們留下。」戚繼光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薊州不能沒人守。胡總督需要你們。」
校場上死一般寂靜。
良久,那個百戶猛地一磕頭,額頭撞在黃土地上,悶響一聲。
「末將……遵令!」
「遵令!」
三千人的吼聲震得城牆簌簌掉土。
聲浪滾過校場,滾過旌旗,滾向遠方沉沉的暮色。
戚繼光站在點將台上,看著底下那些黑壓壓的脊背。
這些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兵,每一個他都叫得出名字,記得住戰功。
他要拋下他們,去訓練一支海上的部隊,開劈新的戰場,幾乎是從零開始。
腰間的佩刀忽然有些燙手。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冷硬的決絕。
「傳令!」他吼道,「五百親兵,即刻收拾行裝。子時出發,走水路南下!」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