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青石板街道被晨露浸得發亮。
一隊甲士踩著濕滑的石板,腳步聲整齊劃一。
殷正茂騎在馬上,緋紅的官服在晨光里刺眼。
他身後跟著幕僚周崇安,還有二十名從廣東帶來的親兵。
江寧縣那個縣丞,被拖著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就斷絕了氣息。
殷正茂下令,讓親兵把那傢伙剁碎了餵野狗。
「大人,到了。」周崇安低聲說。
殷正茂勒住馬。前方是一座三進的宅院,朱漆大門緊閉,門口石獅子歪在一邊。
這是王敬心腹、市舶司副提舉陳文清的宅子。
宅院裡很安靜。
太安靜了。
殷正茂沒下馬。
他抬起手,輕輕往前一推。
二十名親兵同時抽出刀,刀鞘撞在甲冑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十人沖向側門,十人撞向正門。
「砰——」
正門被撞開。木屑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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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陳文清的家眷僕役擠在正廳門口,有二十多人。
老僕、婦孺、丫鬟、小廝,全都縮成一團,臉色煞白。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躲在母親懷裡,牙齒打顫,咯咯作響。
殷正茂翻身下馬,官靴踩進門檻時,踢飛了一塊門板碎片。
他環視院落,目光掃過那些驚恐的臉。
「陳文清呢?」
沒人回答。
殷正茂朝親兵偏了偏頭。
兩名親兵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一個四十來歲的管家。管家腿一軟,跪倒在地。
「大、大人……我家老爺昨夜就、就……」
「就什麼?」
「就、就去了城外別莊……」
殷正茂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的官服下擺拖在青石板上,蹭了一點灰。
他沒在意。
「我給你兩個選擇。」殷正茂說話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晰,「一,你帶路,去找陳文清。二,我現在把你家少爺帶走,扔進錢塘江里。」
他抬手,指了指那個躲在母親懷裡的男孩。
男孩的母親渾身一抖,死死摟住兒子。
管家癱在地上。
他抬頭,看見殷正茂的臉。
那張臉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笑意,但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我、我帶路……」
殷正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綁了。」
親兵把管家捆起來,丟在馬背上。
殷正茂翻身上馬,調轉馬頭時,瞥了一眼院子裡的人。
「把這宅子封了。
所有人,看管起來,不許走動。」
他沒再多說,策馬出了門。
周崇安騎馬跟在旁邊,壓低聲音:「大人,陳文清是王敬的錢袋子,管著市舶司三成帳目。他手裡,可能捏著不少東西。」
「所以不能讓他跑了。」
殷正茂勒住馬,「走水路,抄近道。他肯定以為我們會走官道。」
周崇安點頭,揚鞭指向前方:「城西有條運河支流,能直通城外別莊。」
殷正茂沒接話。
他盯著前方的街道,晨光把青石板照得發白。
先把雜草拔乾淨。
雜草就是王敬的黨羽。
這些人在浙江盤踞多年,盤根錯節,跟豪紳、跟衛所、跟走私的海盜都有勾連。
如果直接大清洗,豪紳和他們會抱團,會反抗。
所以殷正茂的計劃,是先除掉王敬黨羽,至於豪紳,海巡撫正在來的路上!
「大人。」周崇安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前面就是運河了。」
殷正茂勒住馬。
運河水在晨光里泛著青色,一條烏篷船靠在岸邊,船頭站著兩個漁民打扮的人。
看見殷正茂,那兩人抬手比了個手勢。
殷正茂點頭。
烏篷船撐過來。
殷正茂棄馬上船,船身晃了晃,他站得很穩。
周崇安跟上來,親兵把馬拴在岸邊,分乘兩條小船跟在後面。
船槳劃破水面,聲音很輕。
周崇安從袖中掏出一份名冊,遞給殷正茂:「大人,這是王敬在市舶司的黨羽,三十七人。按您吩咐,已經分了三等。一等的,昨晚抓了二十三個,都關在知府衙門大牢里。二等的,今天抓。三等的……」
「三等的,先不動。」殷正茂翻開名冊,紙頁在風裡嘩嘩響,「讓他們看著。看到前面那些人什麼下場,他們自己會選。」
周崇安懂了。
船行了約莫兩刻鐘,靠在一處荒僻的河岸。
岸上是蘆葦盪,深秋的蘆葦枯黃一片,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殷正茂跳上岸,官靴陷進泥里半寸。
蘆葦盪深處,藏著十幾間茅屋。
那是陳文清的城外別莊,平時用來藏錢、藏走私的貨物。
殷正茂抬手,親兵散開,呈扇形包抄過去。
蘆葦盪里很靜,只有風聲。
突然,茅屋後面傳來馬蹄聲。
三匹馬從蘆葦叢里衝出來,馬上的人穿著短打,腰挎彎刀。是陳文清的護衛。
殷正茂沒動。
親兵也沒動。
三匹馬衝出蘆葦盪,看見岸上站著的人,猛地勒住韁繩。
馬匹人立而起,嘶鳴聲刺耳。
為首的護衛臉色大變。他調轉馬頭,想往回跑。
「放。」殷正茂開口。
二十把弓同時拉滿。箭矢破空聲連成一片。
三匹馬倒在地上,馬匹和騎手滾作一團。護衛的慘叫聲被箭矢的悶響蓋住。有人想爬起來,一支箭釘在他的背上,整個人趴在地上,抽搐兩下,不動了。
殷正茂走上前,踩過一具屍體,靴底沾上溫熱的血。
茅屋的門被踹開。
陳文清縮在牆角,懷裡抱著一個木匣子,臉色灰白。
他身後是兩個同樣面無人色的帳房先生。
殷正茂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陳提舉,這麼早就來城外躲清閒?」
陳文清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他懷裡的木匣子掉在地上,匣蓋摔開,露出裡面厚厚一疊銀票和地契。
殷正茂瞥了一眼。
「抓起來。帳房也帶上,回去對帳。」
親兵上前,把三人捆得結實。殷正茂站起身,走到茅屋外面。
周崇安遞過來一塊濕布:「大人,擦擦手。」
殷正茂接過布,擦掉濺在袖口上的血點。
布扔在地上,很快被泥水浸透。
「回城。」他說,「下一個,是鹽課司副使孫茂。」
周崇安翻開封皮已經卷邊的名冊,找到那一頁:「孫茂家在城北,宅子不大,但宅子底下挖了地窖,藏了私鹽和帳本。他今早沒出門,應該還在家裡。」
「走。」殷正茂翻身上馬。
馬蹄踏過泥濘的河岸,濺起渾濁的水花。
接下來是孫茂。
然後是通判趙志誠。
再然後是市舶司的提舉、副提舉、監官、書吏。
殷正茂像一把刀,從王敬的黨羽身上一片片往下剮肉。
每剮一片,就丟在杭州城的街面上,讓所有人看見。
抓人的動靜從城東鬧到城西,從城北鬧到城南。
有人反抗。
孫茂家的護院舉著棍棒衝出來,被親兵一刀砍翻,血濺在粉牆上,紅得刺眼。
趙志誠想從後門跑,剛翻過牆頭,就被牆外等著的甲士摁在地上。
他的臉在青石板上磨出一道血槽,牙齒磕掉兩顆。
更多的人沒反抗。
他們縮在宅子裡,聽著外面的動靜,看著親兵破門而入,然後被拖出來,捆得像個粽子,丟進囚車裡。
囚車從街上推過,車輪碾著青石板,嘎吱作響。
街兩邊的門窗都關著,但門縫裡、窗戶縫裡,擠滿了眼睛。
那些眼睛裡,有恐懼,有麻木,有幸災樂禍。
殷正茂騎在馬上,目不斜視。
他在數。
三十七人,到申時,抓了三十一個。剩下的六個,是三等的,暫時不動。
還剩最後一個。
王敬。
殷正茂勒住馬,停在總督府門前。
朱漆大門緊閉,門口站著兩排知府衙門的兵,刀槍出鞘,寒光凜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