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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殷閻王,可止小兒夜啼!【加更】

2026-06-13 11:53:04 作者: 行御大帝

  卯時剛過,天還沒亮透。

  兩百多口囚犯被押到廣場,跪成黑壓壓一片。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人癱軟在地,被甲士提著後頸拎起來,重新按跪下去。

  有人在哭,有人在抖,更多人已經木了,眼神空空的,盯著面前濕漉漉的青石板。

  殷正茂騎在馬上,停在廣場西側的廊檐下。

  晨霧很重,他的官袍下擺凝著水珠,但他沒動。

  周崇安站在馬旁,手裡捏著名冊,指節有些發白。

  他偷眼看了看殷正茂的側臉。

  那張臉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沒稜角,也沒溫度。

  「時辰到了。」殷正茂開口。

  周崇安咽了口唾沫,轉向行刑官:「開始。」

  第一排是三十七人。

  王敬的黨羽,市舶司、鹽課司、通判衙門的主官。

  他們跪在最前面,身後的家眷跪成三排。

  劊子手舉刀的時候,有個婦人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尖利得像鈍刀刮鐵。

  甲士上前,一刀柄砸在她後頸,叫聲戛然而止。

  刀落下來。

  

  血噴出去的時候,廣場邊圍觀的人群集體往後縮了一步。

  前排的人擠著後排,後排的人踩著誰的腳,罵了一聲,又立刻閉嘴。

  劊子手動作很快。

  一刀一個,人頭滾進筐里,血順著刀槽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很快匯成暗紅的一灘。

  有個年輕人被按住的時候還在掙扎,嘴裡喊著「冤枉」。

  刀光一閃,喊聲斷了,頭顱滾出兩尺遠,眼睛還睜著。

  周崇安的胃在翻攪。

  他強迫自己盯著名冊,手指划過一個個名字。

  張全、李德才、孫茂、趙志誠……每划過一個,廣場上就少一顆人頭。

  他數到第二十個的時候,手開始抖。

  不是怕,是冷。

  十月的杭州,晨風颳在臉上,竟有些冷。

  殷正茂沒看廣場。

  他盯著遠處街道的拐角,那裡有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影,縮在巷子裡往外偷看。

  豪紳家的管事,或者小妾身邊的丫鬟。

  他們主子不敢來,派下人來看。

  看完好回去報信。

  這正是他要的。

  第三排是婦孺。

  有抱著孩子的,孩子已經沒了哭聲,軟軟地垂在母親懷裡。

  有白髮老嫗,跪在地上直不起腰,劊子手不得不把她的頭按低些。

  刀又落下來。

  這次哭聲沒停。

  廣場四周的門窗縫裡,終於傳出壓抑的抽泣聲。

  不是同情,是嚇的。

  有個孩子在巷子裡哭喊起來,被母親死死捂住嘴,嗚嗚的,像受傷的獸。

  周崇安翻過最後一頁名冊。

  兩百一十三口。

  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半個時辰。

  廣場上的血已經流成了小溪,順著石板縫往低處淌,淌到圍觀人群的腳下。

  前排的人退了,又忍不住踮腳往前看。

  王敬被拖出來的時候,已經癱了。

  他被綁在廣場中央的木樁上,官服早扒了,只剩一身灰白的中衣。

  中衣很快被汗浸透,貼在皮肉上,顯出肋骨的形狀。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牙齒咯咯響,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行刑官湊近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王敬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縮成針尖。

  三千六百刀。

  第一刀落下時,王敬的嗓子撕出一聲非人的嚎叫。

  聲音在廣場上空蕩開,驚起屋脊上一群麻雀,撲稜稜全飛了。


  圍觀的人群沒散。

  有人擠到前排,盯著劊子手的動作。

  每割下一塊肉,就有人往前湊,仔細看那肉片在陽光下微微顫動。

  然後有人掏銅錢,遞給旁邊的軍士。

  「這塊給我。」

  「我也要一塊。」

  他們花錢買王敬的肉,生吞活咽。

  有個老漢把肉片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喉結滾動,咽了。

  他抹了把嘴,眼睛赤紅,盯著木樁上血肉模糊的軀體,牙齒咬得咯吱響。

  王敬擔任市舶司總督這段日子,不知道害得多少無辜百姓家破人亡。

  老百姓對王敬的恨,在此刻具象化了。

  殷正茂在廊檐下坐了兩個時辰。

  從卯時到巳時,廣場上的嚎叫聲漸漸弱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呻吟,最後只剩喉嚨里嗬嗬的出氣聲。

  劊子手換了三把刀,額頭全是汗,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

  「大人。」周崇安湊過來,聲音發乾,「該去西湖了。」

  殷正茂站起身,官靴踏過地上乾涸的血跡,血痂粘在靴底,走幾步就剝落一塊。

  他翻身上馬,沒再看廣場一眼。

  馬蹄踏過街道時,兩邊門窗緊閉。

  但門縫裡擠滿的眼睛比昨天更多,也更靜。

  那些眼睛裡沒了幸災樂樂,只剩下一種小心翼翼的窺探。

  殷正茂知道他們在看什麼。

  看這把刀還會不會繼續砍。

  西湖邊的帳本挖出來三大箱。箱子打開,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帳冊、地契、銀票存根。

  殷正茂隨手翻了一本,上面是王敬和各家豪紳的分帳記錄。

  幾萬兩、十幾萬兩,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

  「帶回府衙。」他說,「核帳。」

  周崇安應聲,心裡卻打了個突。

  這帳本一旦核開,牽連的就不是幾個官員了。杭州城裡那些藏在暗處的豪紳,一個都跑不掉。

  可殷正茂沒動。他只是讓人把箱子封好,帶回府衙。

  傍晚時分,消息在杭州城裡炸開。

  菜市口的血還沒幹透,王敬被片了三千六百刀,骨頭都露出來了,人還沒死透。

  殷閻王三個字,從茶樓酒肆傳到深宅大院,從販夫走卒的嘴裡傳到豪紳老爺的耳邊。

  有豪紳連夜派人去打聽,問殷正茂下一步要做什麼。

  打聽的人回來搖頭:「殷大人回府衙後,就沒再出來。」

  「就這些?」

  「就這些。」

  豪紳鬆了半口氣,又懸起半顆心。

  松的是殷正茂沒連夜查帳。

  懸的是那三大箱帳本還封在府衙里,像三顆不知何時會炸的雷。

  夜深了。

  府衙後院的燈還亮著。

  殷正茂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浙江地圖。

  地圖上圈了十幾個點,都是沿海的衛所、港口、市舶司的分司衙門。

  他拿起筆,在每個點旁邊標了個數字。

  周崇安端著茶進來,看了一眼那些數字:「大人,這是……」

  「人頭。」殷正茂頭也沒抬。

  周崇安倒抽一口涼氣。

  殷正茂放下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龍井的清香在嘴裡漫開,但他沒品出味道。

  他放下茶碗,手指點在地圖上杭州的位置。

  明天開始,核帳。

  殷正茂轉身,回到案前。

  他抽出一張空白的信紙,提筆蘸墨。

  信是寫給趙寧的。

  他寫了三行字,看了片刻,把紙揉成一團,扔進炭盆。

  火苗舔上來,紙團蜷縮,變黑,化成灰。

  重新提筆。


  這次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刻在紙上。

  寫完封好,交給門外的親兵:「八百里加急,送京師。」

  親兵接過信,消失在夜色里。

  殷正茂吹滅桌上的燈。

  黑暗湧上來,瞬間吞沒書房。

  他站在黑暗中,聽見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二更天了。

  菜市口的血,應該已經凝成黑色的硬殼。

  明天太陽出來,會曬得發硬,再被馬蹄、車輪、行人的腳步碾碎,混進泥土裡,慢慢消失。

  但有些東西不會消失。

  比如「殷閻王」這三個字。

  比如兩百多具無頭屍體帶來的恐懼。

  比如那些豪紳老爺們連夜燒掉的信件、撕碎的帳本、打發走的管事。

  還有那三大箱封在府衙里的帳本。

  殷正茂重新坐下,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在走鋼絲。

  一邊是趙閣老要的「開海大業」,一邊是浙江官場、商場、士紳盤根錯節的根系。

  砍得太狠,根會斷,地會塌。

  砍得太輕,枝葉很快又會長回來,比以前更茂密。

  殷正茂睜開眼,眼睛在黑暗裡亮了一瞬。

  他必須走過去。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周崇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大人,該歇了。」

  殷正茂沒應聲。

  他站起身,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遠處西湖的水腥氣,和更遠處,錢塘江的潮聲。

  潮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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