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繼光的船隊在寧波港靠岸時,碼頭上已經清了場。
五百親兵列隊下船,甲冑齊整,刀鞘擦得鋥亮。
領頭那人身量高大,穿一件玄色夾袍,外罩半舊的披風,腰間懸著一柄窄刃長刀——那是草原上帶回來的戰利品,韃靼左翼王庭的親衛刀。
殷正茂站在碼頭盡頭的石階上,身後跟著十幾個市舶司的屬官。
遠看見戚繼光下船,殷正茂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拱手還沒拱到位,嘴先張了:「冠軍侯!」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碼頭上的水手都回頭看。
戚繼光大步走過來,抱拳回禮:「殷總督,久仰。」
「久仰個屁。」殷正茂一把攥住戚繼光的手腕,上下打量他,「我是盼了整三個月!趙閣老信里說你要來,我這覺都睡不踏實——生怕你改了主意。」
戚繼光被他這股子熱絡勁兒逗得一愣,隨即笑了。
「禮先奉上。」戚繼光回身,朝親兵招了招手。
兩個兵抬著一隻樟木箱子過來,揭開蓋——裡頭碼著十二張完整的銀狐皮,毛色純白,沒一根雜色。
殷正茂的笑意僵了一瞬。
不是客氣,是真被震住了。
銀狐皮。十二張。這東西在京師的行價,一張少說八十兩。
何況這成色——分明是從韃靼王帳里搜出來的貢品。
「太重了。」殷正茂抬頭。
「不重。」戚繼光把箱蓋合上,拍了拍,「我一個帶兵的,留著這些個皮子也沒用處。總督在南邊替朝廷掙銀子,辛苦。這點東西,算兄弟的心意。」
一句「兄弟」叫得乾脆。
殷正茂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仰頭大笑。
「好!痛快!」他摟住戚繼光的肩,「走,酒備好了。」
市舶司衙門後院的花廳,擺了三桌。
頭一桌是戚繼光和殷正茂對坐,兩人中間隔著一壇紹興花雕,旁邊摞著六碟下酒菜——清蒸黃魚、鹽水蝦、醬鴨、醉蟹,外加兩碟時令蔬果。
後兩桌留給親兵。
殷正茂下了本錢,每桌一隻整羊、兩壇好酒,管夠。
剩下的士卒,也被安排在酒樓里,大肆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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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浙江快三年。」殷正茂給戚繼光斟滿第一碗,「最初那半年,連覺都睡不安穩。」
戚繼光端起碗,沒急著喝:「怎麼?」
「海寇餘孽、走私商幫、地方豪紳——」殷正茂掰著指頭數,「全想把我這市舶司當冤大頭宰。有送銀子的,有送姑娘的,有半夜往我衙門裡扔死雞的。」
戚繼光哼了一聲。
「後來呢?」
「後來殺了十幾個。」殷正茂把碗碰過來,語調輕飄的,「該送銀子的繼續送,不過方向反了——往市舶司的庫里送。」
兩隻碗一磕,酒花濺出來。
戚繼光一口悶了,拿袖子擦了擦嘴。
「趙閣老用人,從來不走眼。」
殷正茂給自己續上,舉碗朝北邊的方向虛晃了一下:「這碗敬閣老。沒有他的一紙調令,殷某現在還兩廣跟土匪兜圈子。」
戚繼光跟著舉碗:「我也一樣。沒有閣老,戚某頂多做個參將,在東南殺幾個倭寇了事。」
兩人對視一息,心照不宣。同飲。
酒過五巡,菜涼了一半。
殷正茂的臉上浮起紅意,說話的調子也散漫了些。
他湊過來,壓低嗓門:「元敬兄,我跟你交個底。」
戚繼光擱下筷子。
「市舶司今年關稅——二百六十八萬兩。」殷正茂豎起一根指頭,「明年,我打算破五百萬。」
戚繼光的眉毛動了動。
「閣老要辦的事太多了。」殷正茂掰著手指,「北邊的軍費、南邊的改流、吏治要銀子、河工要銀子——戶部那個趙貞吉再能算,也不能變出錢來。我這市舶司但凡能多刮出一兩來,京裡頭就鬆快一分。」
這話說得實誠。
戚繼光點了下頭,沒接話。
但他往殷正茂那邊推了推酒罈子。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回應。
殷正茂接住了,笑得眯起眼。
又三碗下肚。
殷正茂突然拍了下桌子:「差點忘了正事!」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一個管事模樣的人進來,附耳低語幾句,又退出去。
「元敬兄遠道而來,辛苦。」殷正茂壓著嗓子,擠了個曖昧的笑,「兩匹揚州瘦馬,已經安排在你院子裡了。十六七歲,水靈得很——」
戚繼光的筷子停在半空。
片刻後,他把筷子放下了。
「養實兄。」
「嗯?」
「你是不是沒打聽過——」戚繼光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我那媳婦?」
殷正茂一愣。
「王氏。」戚繼光擱下碗,伸出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腦門——那上頭有一道陳年舊疤,淡得幾乎看不見。「這道疤。新婚第三天。」
殷正茂:「……為什麼?」
「我多看了隔壁家丫鬟一眼。」
花廳里安靜了三息。
殷正茂「噗」地一聲噴了。
酒水灑了半桌。他拿袖子胡亂擦著嘴,笑得直拍大腿:「冠軍侯——殺穿漠北的冠軍侯——怕媳婦?!」
戚繼光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口:「不是怕。是命。」
殷正茂笑了足有半盞茶的工夫,最後抹著眼角坐直了。
「成。」他擺手,對門外喊了一嗓子,「撤了!把人領走!」
轉回頭來,殷正茂抱起酒罈子,直接往戚繼光碗裡倒——酒滿溢出來,淌了一桌。
「既然嫂夫人管得嚴,那咱哥倆今晚就干一件事——」
「喝。」
戚繼光接過碗。
兩隻粗瓷碗在燭火底下碰得山響。
花廳外頭,戚繼光的親兵早已喝得東倒西歪。
後院的桂花樹下橫七豎八躺了一地人,鼾聲此起彼伏。
花廳裡頭,兩壇花雕見了底。
第三壇的泥封被殷正茂一掌拍開。
戚繼光扶著桌沿,舌頭已經有些不聽使喚了,但還在往嘴裡灌。
殷正茂半趴在桌上,一隻手還攥著碗,嘴裡含糊糊地嘟囔:「元敬……元敬你聽我說……」
「嗯。」
「閣老……閣老對咱們的恩……」
「嗯。」
「這輩子……還不完……」
戚繼光把最後一口酒倒進喉嚨里,碗從手中滑落,在桌面上骨碌碌轉了兩圈。
燭火燃到了盡頭,一截燈芯歪倒在油碟里,「滋」地冒了聲響——滅了。
黑暗裡只剩兩個人粗重的呼吸,和桌上那壇沒喝完的花雕,還在往外滲著酒液。
一滴。
又一滴。
落在殷正茂攤開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