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隸
吳淞江的風,裹著泥腥味,颳得人臉皮發緊。
河道兩岸的堤壩上,上千民工弓著腰,一筐一筐地往外抬淤泥。
號子聲此起彼伏,和著鐵鍬鑿進凍土的悶響。
海瑞站在河堤下沿,褲管挽到膝蓋上頭,兩條小腿插在半尺深的爛泥里。
腳邊擱著一根竹竿,竿頭綁了條紅布——那是標記水位線的。
「大人,那頭的樁子打歪了三寸。」
身旁的幕僚拿著冊子,指了指下遊方向。
海瑞頭都沒回,拔腿就往那邊趟。
兩隻官靴早扔在岸上了,光腳踩在冰碴子混著爛泥的河底,腳趾凍得通紅。
一個應天巡撫,從二品的封疆大吏,擱在任何一個府道台面前,都是要跪著磕頭的主兒。
可這位二品大員此刻的模樣——灰布棉襖沾滿泥點子,頭上的烏紗帽換成了一頂尋常的青布小帽,遠看去跟工地上的老把頭沒什麼兩樣。
打歪的樁子在下游三百步外。
海瑞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圈,伸手在樁子上拍了拍。
「誰打的?」
監工的小吏跑過來,腿肚子直轉筋:「回……回大人,是昨天午後那一班。」
「拔了重打。」海瑞站起來,往手心呵了口氣搓了搓,「樁子歪三寸,洪水來了就歪三尺。三尺的口子決了堤,淹的是誰家的田?」
小吏連聲應是,招呼人去了。
海瑞沒再跟他多說。
站在原地,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壓著整條河面,像是隨時要落雪。
幕僚追上來,遞了條布巾。
海瑞接過來擦了擦手,一邊往回走一邊問:「白茆河那邊呢?」
「昨天派人去看了,進度比咱們快。」幕僚翻開冊子,「陳千戶說,再有十二天就能完工。」
「吳淞江呢?」
「十五天。」
海瑞點了下頭。十二天,十五天。趕在年前能收尾。
明年汛期來的時候,松江府的百姓不用再拿命去堵決口了。
兩年。
從他到任南京戶部主事那天起,光疏浚這兩條河就折騰了整兩年。
頭一年勘測畫圖、徵調民工、籌措銀兩;
第二年動工——中間還被松江府的幾家大戶聯名告到了南京戶部,說他「靡費公帑、勞民傷財」。
告狀的摺子遞到京師,趙寧壓了三天,回了四個字:照准施工。
海瑞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
但那張批文,被他鎖在書房匣子裡,和任命狀擱在一處。
——這是他做了二十年官,頭一回覺得背後有人撐著。
回到岸上,陳善早就等在那了——此人是應天府衙門的皂隸,現在是海瑞的隨從。
「大人,又來了。」
陳善朝河堤另一頭努了努嘴。
海瑞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堤壩的斜坡上,三兩兩站著十幾個婦人,有的挎著竹籃,有的抱著瓦罐,有的背著半口袋紅薯。
最前頭一個白髮老嫗,懷裡抱著一隻砂鍋,用棉布裹得嚴嚴實實,熱氣從布縫裡往外冒。
每天都是這樣。
從動工第一天起,周邊的百姓就自發地往工地上送吃的。
一開始是幾家,後來是幾十家,到現在變成了輪流排班——今天張家村來,明天李家莊來,連送什麼都提前商量好了,怕重了。
海瑞提上官靴,拍了拍褲腿上的泥,大步走過去。
「海大人!」那老嫗顫巍巍地把砂鍋遞過來,「雞湯!老婆子自家養的雞,燉了一早上!」
「老人家,這使不得。」
海瑞接過砂鍋,轉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小串銅錢來,塞到老嫗手裡。「雞是您養的,工是應該的,錢您拿著。」
老嫗不肯收,兩隻手往後縮。
海瑞把銅錢往她圍裙兜里一放,不容她推拒:「拿著。不然下回不許來了。」
老嫗的眼眶紅了一圈,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最後彎下腰,結實磕了個頭。
海瑞側身避了半步,沒受全這個禮。
身後的幕僚和隨從都看慣了。
每天如此,海瑞從不白拿百姓一針一線。
送來的東西照單全收,但每一樣都按市價付錢,一文不少。
付完了,東西轉手分給河堤上幹活的民工。
以前這事做不了——他當淳安知縣的時候,年俸三十餘兩,養活一家老小都緊巴巴的,哪有餘錢往外掏?
現在不一樣了。
應天巡撫,從二品,新俸制下一年三百八十兩。夠了。綽有餘。
海瑞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他只是從前窮得沒有選擇。
等十幾個婦人都打發走了,海瑞站在堤上,看著民工們圍著幾隻砂鍋喝湯。
熱氣蒸騰里,那些黑瘦的臉上有了笑模樣。
幕僚湊過來,壓低了嗓子:「大人,行程安排好了。後日出發,走運河,三天能到杭州。」
海瑞沒立刻應聲。
片刻後才開口:「不急。」
幕僚一愣。
「再等五天。」海瑞負手朝下遊方向看了一眼。「等吳淞江這邊的樁子全打完了再走。」
幕僚猶豫了一下:「大人,浙江那邊……」
「跑不了。」
海瑞轉過身,往臨時搭的工棚走。一邊走一邊說:「殷正茂殺完了人,血還沒幹透。那幫豪紳現在正抱團取暖,到處遞帖子找靠山。」
幕僚跟在後頭,腳步加快了兩分。
「這時候我要是去了,他們反而有了靶子——把火力全往我身上集中,一致對外。」
海瑞掀開工棚的帘子,彎腰鑽進去。
裡頭擺了張破桌子,上面鋪著一摞公文。
他坐下來,拿起最上面那份——浙江布政司上月的田畝清冊。
「再晾他們五天。讓他們自己先斗。」
幕僚站在帘子口,聽著這話,後脊一陣發涼。
海瑞翻開清冊,指頭點在某一頁上,擱了半晌。
「殷正茂的刀,殺的是冒頭的。」他頭也不抬,聲音平淡淡,「我去浙江,收拾的是縮頭的。」
帘子外頭,風又大了一截,卷著細碎的雪粒子打在油布上,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