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三個字落了地,值房裡沒人再提方同安。
趙寧把那張地圖捲起來,收回書櫃最底層,轉身時順手拂了拂袖口的灰。
「第二件事。」
他走回桌前,沒坐下,而是從桌角摞著的文書里抽出一沓厚紙,「啪」一聲拍在桌面上。
「吏部去年臘月的考成冊,諸位看過沒有?」
五個人面相覷。陳以勤老實搖頭。
袁煒把脖子縮了縮——他管禮部的事,吏部的考成冊確實沒翻過。
趙貞吉端著茶盞不動。
張居正倒是坐直了,他翻過,只是沒細看。
高拱輕咳一聲:「我兼著吏部,自然看過。」
「那高閣老看出什麼沒有?」
高拱沉默了一息。
趙寧不等他答,自己翻開那沓文書,一頁往外抽。
「南京太僕寺,設正卿一員、少卿兩員、寺丞六員、主簿四員。實際管的事——替南京各衙門養馬。一共四百三十七匹馬,配了十三個官。」
他把這頁擱到一邊。
「光祿寺下設良醞署,額設署正一員、署丞兩員、監事四員。職能呢?釀酒。給宮裡釀酒。問題是——宮裡的酒三年前就改從宣化府採辦了,這個署還在,人還在,銀子照領。」
又一頁擱過去。
「太常寺協律郎,設了八個。幹什麼的?教宮中樂工音律。可樂工歸教坊司管,協律郎一年到頭連教坊司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趙寧一口氣抽了十幾頁出來,攤在桌上。五個人的茶都涼了,沒人喝。
「類似的情況,我讓人粗篩了一遍——」趙寧豎起三根手指,「冗設官職,三百七十四個。尸位素餐、三年考成連'稱職'都混不上的,一千二百餘人。」
這個數字砸下來,陳以勤的後背靠上了椅背。
袁煒搓手的毛病又犯了,十根指頭絞在一起。
趙貞吉的茶盞終於放下了。
「雲甫的意思是——裁?」
「不裁,怎麼推俸制新議?」
趙寧轉向趙貞吉,語速不快,一字一字往外遞:「南直隸試點,原俸翻兩倍半。一個七品知縣,年俸從四十五兩漲到一百一十二兩。你管著戶部,你算——按現有官員總數,全國推開,一年多支多少銀子?」
趙貞吉不用算。
他是戶部尚書,這筆帳早就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
「多支四百二十萬兩。」他吐出這個數,嘴皮子都發苦,「國庫承不住。」
「所以。」趙寧把那沓文書往桌中間一推。「先瘦身,再加俸。把該砍的砍了,把該撤的撤了,省下來的銀子,才養得起真正做事的人。」
張居正的指尖在扶手上又敲了兩下。
這套邏輯他太熟——先做減法再做加法,先堵漏再開閘。
趙寧在南直隸搞一條鞭法的時候就是這個路數。
趙寧的視線落在高拱身上。
「高閣老。」
高拱抬頭。
「吏部是你的。這件事,我想交給你。」
話說得直白。
內閣議事,哪有這麼赤裸裸點將的?
可趙寧就這麼說了,連層窗戶紙都不給留。
高拱沒接話,手掌在膝頭拍了一下。
趙寧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高拱面前。
「我把話說清楚——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吏治整頓。」
他的手點了點桌上那沓文書。
「三百多個官職要撤,一千多個人要罷黜。這些人裡頭,有的在京師經營了二十年,姻親故舊遍布六部;
有的家族三代為官,拔一個牽一串。
高閣老動手的那天起,彈章會堆滿通政司,門生故吏會翻臉不認人,連你家門口賣燒餅的都會朝你吐唾沫。」
值房裡沒人吭聲。
炭盆里爆了一粒火星,濺在銅盆沿上,「嗤」一聲滅了。
趙寧退後一步,負手而立。
「如果覺得難辦,可以不接。我另尋旁人。」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可一點都不客氣——你要是怕了,趁早說,別到時候半途而廢給我掉鏈子。
高拱盯著趙寧,盯了好幾息。
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勉強撐場面的笑——是一種打心底往外冒的暢快。
「趙雲甫,你今年三十三。」高拱慢悠悠開口,「我今年五十七。再過幾年,這副老骨頭往棺材板里一躺,誰還彈劾得著我?」
他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膝蓋又嘎嘣響了一聲。
「能跟你並肩辦這樁事,比窩在家裡修什麼起居錄痛快一百倍。」
高拱伸出手,拍了拍趙寧的肩膀——這個動作,放在朝堂上是逾矩的。
閣臣與閣臣之間,沒有這麼親近的肢體接觸。可高拱拍得坦蕩,趙寧也沒避。
張居正在旁邊看著,胸口某根弦被撥了一下。
大明朝設內閣一百六十餘年,嚴嵩斗夏言、徐階斗嚴嵩、高拱斗徐階——哪一屆不是刀光劍影、你死我活?
可今天這間值房裡,五個人坐在一處,沒有猜忌,沒有算計,沒有誰在底下使絆子。
張居正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覺得「閣臣」這兩個字,不是笑話。
「第三件事。」
趙寧沒給眾人感慨的時間。「西南。」
他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手指落在雲貴川交界處。
「朝廷對西南的控制,諸位心裡有數。土司世襲、自領兵馬、自收賦稅,名義上臣服,實際上——土皇帝。」
陳以勤放下茶盞:「雲甫是想……改土歸流?」
「逐步推。」
袁煒皺起眉頭:「那些土司手裡有兵。播州楊氏、水西安氏,哪一家不是盤踞百年的地頭蛇?貿然動手——」
「所以說逐步。」趙寧打斷他,「先從小土司開始,願意交權的,給優待;不願意的,先記著。等周圍的小土司都歸了流,剩下幾顆釘子,拔也就拔了。」
趙貞吉搖頭:「萬一逼反了呢?」
趙寧轉過身。
「孟靜兄,我問你——不推,就不反了?」
趙貞吉一愣。
「嘉靖年間,貴州水西安氏叛了幾次?播州楊應龍,去年是不是又打了銅仁衛的巡檢司?」趙寧一條一條數過來,「土司制度不改,叛亂是必然的。區別只在於——是現在國力鼎盛時循序漸進地改,還是等將來國庫空虛、邊事糜爛時被逼著改。」
值房裡安靜了三息。
高拱率先點頭:「有道理。早晚要幹的事,趁身子骨還硬朗,幹了。」
趙寧轉向陳以勤和袁煒:「前期的形勢摸底交給你們二位。西南各土司的兵力、姻親網絡、與朝廷的歷史恩怨,全部理出來,造冊呈報。三個月為期。」
陳以勤站起來:「卑職領命。」
袁煒跟著站起來,難得沒搓手:「卑職與逸甫兄合力,定不誤事。」
趙寧點了點頭,視線最後落在趙貞吉身上。
這位戶部尚書坐了半天,領了零樁差事,臉上不急不惱,但手指在茶盞蓋上轉了三圈——心裡不可能不犯嘀咕。
「孟靜兄。」
趙貞吉抬頭。
「戶部是朝廷的錢袋子。」趙寧走到他面前,站定。「不管是把漢那吉的分封、吏治的裁撤、還是西南的改流——歸根到底,都要銀子說話。」
趙貞吉的後背離開椅背,微前傾。
「開源的事,我來想辦法。市舶司那頭殷正茂今年的關稅報上來了,比去年翻了一番。鹽課、茶引、礦稅,我都有安排。」趙寧頓了頓,「但該花的銀子,戶部不能卡。」
趙貞吉「騰」地站了起來。
「雲甫一句話——」
他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瓷片磕出脆響。
「只要你開口,卑職砸鍋賣鐵,也把銀子給你湊齊。」
趙寧沒笑,但嘴角的線條鬆了一分。
他掃了值房裡五個人一圈——高拱整襟危坐,張居正身板筆挺,陳以勤袁煒並肩而立,趙貞吉攥著袖口站在原地。
窗外天已經大亮了。
臘月的日頭從窗欞縫裡擠進來,落在桌面那沓吏部文書上,紙頁邊角泛著一層薄薄的金。
趙寧伸手,把文書推到高拱面前。
高拱低頭看著那沓紙,伸出手按在了文書上面。
「從今天開始。」高拱說,「吏部考功司,由我親領。」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燒著一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