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同安的拐杖聲還在金水橋上迴響的時候,內閣值房的門已經關了半個時辰。
趙寧坐在正中的位置上。
這個位置本該是高拱的——首輔的座。
但高拱進來的時候,看了那把椅子一眼,什麼都沒說,自己揀了右手邊的次座坐下。
五位閣臣,齊了。
高拱、趙貞吉、袁煒、張居正、陳以勤。
五個人,五杯茶,茶氣在值房裡散開,沒人先開口。
趙寧翻著面前的摺子,手指在某一頁停住。
「高閣老休完假回來了,正好,有幾樁事一併議一議。」
三十三歲的人坐在那裡,一群五十上下的老臣圍著他——這畫面放在嘉靖朝,誰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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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來,手掌按在膝頭。
「雲甫但說無妨。」
雲甫。
這個稱呼從高拱嘴裡吐出來,在場的人心裡都掂了掂分量。
名義上高拱是首輔,可這一句「但說無妨」,等於把今天的主導權雙手遞了出去。
趙貞吉掃了高拱一眼,沒吭聲。
陳以勤低著頭喝茶。
袁煒搓了搓手指頭——值房裡雖燒著炭盆,他那雙手還是冰的,天生體寒。
張居正坐得最直,身子微前傾,已經進入了狀態。
趙寧把摺子合上,擱在桌面上。
「第一件事——把漢那吉。」
這個名字一出來,幾把椅子上的人都往前坐了坐。
漠北一戰,冠軍侯戚繼光打穿了蒙古腹地,俺答汗死在亂軍之中。
消息傳回京師那天,萬歲爺在太廟燒了三柱香,群臣山呼萬歲。
但打完了,問題來了。
草原上幾十個散部,沒了俺答汗這個共主,今天你搶我的牛,明天我燒你的帳,亂成一鍋粥。
朝廷封了俺答汗的嫡孫把漢那吉做順義王,名義上的草原可汗——可這「可汗」手裡沒一兵一卒,住在薊州驛館裡頭,每天喝酒、射箭、發呆。
「諸位怎麼看?」趙寧問。
趙貞吉先開口:「卑職以為,把漢那吉既已歸附,當以懷柔為主。給其食邑、賜其田莊,令其子弟入京讀書——」
「然後呢?」趙寧打斷他。
趙貞吉的話堵在喉嚨口,咽了一下。
「然後……三代之後,自然融入王化。」
「三代。」趙寧重複這兩個字,沒再往下接。
陳以勤接話:「依卑職之見,不如分封其族中諸子,各領一部,互相牽制,草原自不成氣候。」
「分封之後誰來管?」趙寧又問。「薊州駐軍能管到漠北?冠軍侯的兵能在草原上種一輩子?」
陳以勤也啞了。
高拱慢吞吞開口:「把人養在薊州,每年給糧給銀,不放回去——」
「養一年兩年行。養十年二十年呢?」趙寧搖頭。「朝廷不是善堂。」
值房裡安靜下來。
張居正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慣常動作。
趙寧掃了他一眼,沒問。
袁煒搓手的動作停了。
「趙閣老既然問了,想必已有定策。」
趙寧沒答。
站起來,走到值房角落的書櫃前,從最底層抽出一卷東西,拿回桌上展開。
是一張圖。
不是海圖,不是輿圖——比大明朝任何一張輿圖都大十倍。
五個人的腦袋湊過來。
圖上畫著整片天下。
大明在東邊,往西是西域、天竺、波斯,再往西——一大片他們從未聽說過名字的地方。
趙寧用硃筆在上面標了字:歐羅巴、英吉利、法蘭西、西班牙。
「這是何物?」趙貞吉的嗓子發緊。
「天下。」
趙寧的手指點在圖上。「不是大明的天下——是整個天下。」
他的手從薊州劃到漠北,從漠北劃到西域,一路往西,最後落在歐羅巴那一片。
「把漢那吉是俺答汗嫡孫,草原正統。各部族認他的血脈。」
趙寧把手收回來,負在身後。
「讓他當他的可汗——但不是在漠北當。」
高拱的茶盞剛端到嘴邊,這一下頓住了。
趙寧轉身面對五人。
「召各部族首領來薊州,拜見他們的可汗、拜見順義王。然後——分封。」
「分封何處?」張居正極輕地問,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趙寧轉身,手指重點在地圖西面那片大陸上。
「這裡。」
值房裡一瞬間靜得只剩炭火噼啪。
五個人同時僵在那裡。
趙貞吉的喉結滾了一下,嘴唇翕動,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陳以勤的手撐在桌沿,整個人往前探了半截身子。
袁煒不搓手了,十根指頭死扣著椅子扶手。
高拱——高拱把茶盞放下來了。
放得很慢,很穩,瓷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聲。
「西征。」高拱兩個字吐出來。
趙寧點頭。
「給他們封地,給他們路引,給他們一個'奉可汗之命、拓萬里疆土'的名頭——讓他們打去。打贏了,地是他們的;打輸了,跟大明沒有半文錢關係。」
張居正直起腰板,整個人繃成了一根弦。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草原各部有兵有馬但沒地盤,這些年被冠軍侯打怕了,一身蠻力沒處使。西面那些國家遠在萬里之外,就算敗了也牽累不到大明——贏了呢?贏了大明就有一群替朝廷鎮守西疆的藩屬。他們年要向順義王朝貢,順義王住在薊州,受朝廷管轄。這條鏈子從草原一直拴到天邊。
驅狼吞虎。
不——比驅狼吞虎還狠。
這是把狼送出去、讓它們在別人院子裡咬,贏了感恩戴德,咬輸了大明也沒損失。
「妙。」張居正吐出一個字。
袁煒猛地拍了一下扶手:「這——」他嘴巴張了兩張,後面的話硬生生咽回去,改口道,「高。實在是高。」
趙貞吉終於回過神來,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盯著那張圖,盯著上面那些陌生的地名。
好幾十歲的人了,捏著袖口的手在抖。
這不是一個次輔該有的格局。
趙貞吉在朝為官好些年了。
見過多少能人、經過多少風浪——沒見過這樣的。
「票擬我來寫。」
袁煒已經站起來了,袖子一擼,朝書案走去。
趙寧抬手攔了一下:「不急。」
他轉向高拱。「高閣老以為如何?」
這一問,是面子。
高拱心裡清楚得很——人家把事定了才問他,不過是給首輔一個台階下。
擱以前,高拱要惱。
但現在不一樣了。趙寧能把這張圖拿出來給他們看,本身就是信任。
高拱看了趙寧三息,末了,笑了。
「雲甫,你讓我說什麼好呢。」他擺手,「辦吧。」
趙寧點頭,轉向張居正。
「叔大,此事朝堂這頭歸你統籌。各部族首領入薊州的路線、沿途補給、禮儀規制——你來擬。」
張居正站起來,拱手:「卑職領命。」
他沒多說一個字。
統籌這件事有多複雜,他心裡已經在排了——從薊州到漠北的驛站線路要重新規劃,各部族首領進關的人數、隨從、武器攜帶都得有章程,禮部那邊的儀制要單獨擬一套,還不能用藩屬覲見的舊例,得是「可汗召見屬部」的格式。
名不正則言不順。這個「名」,得從把漢那吉身上出。
「九邊那頭,」趙寧接著說,「交胡宗憲。讓他以九邊總督的身份,會同薊州駐軍,負責各部入關的安全護送。」
袁煒已經鋪開紙研墨了,筆尖懸在半空:「起頭怎麼寫?」
「就寫——」趙寧想了想,「順義王把漢那吉承天命、繼大統,草原諸部宜奉正朔、受封賞。著九邊總督胡宗憲總理其事,禮部會同內閣擬定覲見儀制,限兩月內呈報。」
袁煒筆走龍蛇,寫完擱筆,吹了墨跡。
「分封之地的措辭——」
「不提。」趙寧搖頭。「這道票擬只管召各部入薊州。分封的事,等人來齊了再議。」
袁煒心領神會。分步走。先把魚聚到塘里來,再決定往哪兒放。
一道旨意把底牌全掀了,朝堂上那幫言官又得炸鍋。
高拱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膝蓋骨嘎嘣響了一聲。
年過半旬歲的人了,臘月天坐久了渾身都硬。
「方同安那幫人,昨天跪了一天一夜。」他忽然提了一句。
值房裡幾個人的動作都頓了頓。
趙寧沒抬頭,手裡還在翻那張地圖的邊角。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