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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接著奏樂,接著舞!

2026-06-16 08:59:25 作者: 行御大帝

  隆慶三年。

  臘月初九。

  卯時三刻,天還黑著。

  方同安站在午門外的長街上,拐杖杵在地磚的縫隙里,寒氣從腳底往上躥。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左肋那一處淤紫壓著棉衣,每喘一口氣都是鈍痛。

  但今天他不能不來。

  身後,黑壓壓站了一片人。

  六科給事中來了九個,都察院的御史來了十一個,刑部、禮部、工部的郎中主事零散加起來,將近四十人。後頭還有些面生的——翰林院的編修、國子監的博士,甚至還有兩個從南京趕回來的言官。

  周衡的人脈比他想的廣。

  「人齊了?」方同安沒回頭。

  周衡從他右側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一百一十三人。」

  方同安閉了下眼。一百一十三。夠了。

  鐘鼓樓上傳來一聲沉響,卯時正。

  宮門開了。

  方同安把拐杖往地上重一頓,邁步往裡走。一百多人跟在後頭,腳步聲踩在青石板上,悶悶的一片,在冬日清晨的空氣里舖開來。

  沒人說話。

  過了金水橋,過了太和門,一路往北。

  乾清門前的廣場空曠得瘮人,北風從正面刮過來,方同安的官帽翅被吹得歪了一寸,他伸手正了正,停住腳。

  「跪。」

  一個字,不高不低。

  身後嘩啦一片響動。一百多人,齊刷刷跪下去。

  膝蓋撞在青石地面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裡,悶得像一百多記鈍錘。

  方同安跪在最前面,雙手舉著那份聯名奏疏,高過頭頂。

  「臣等恭請聖裁——」

  他的聲音在冷風裡被撕扯得斷續續,但意思傳到了。

  乾清宮裡頭,傳不傳得進去,那是另一回事。

  

  陳洪是辰時初刻得到消息的。

  小太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差點在暖閣門口絆了一跤。

  陳洪一把薅住他後領子,拎到角落裡。

  「幾個人?」

  「一、一百多……」

  陳洪的喉嚨滾了一下。

  他鬆開那小太監,理了理袖口,轉身往暖閣裡頭走。

  暖閣里燒著三個炭盆,熏得人發暈。

  帷幔半卷,絲竹之聲隱隱從裡間傳出來。隆慶帝歪在榻上,一手托著酒盞,一手擱在身旁美人的膝頭,半閉著眼,腳尖跟著琵琶的節拍輕輕點著。

  「萬歲爺。」

  陳洪湊到榻邊,躬下腰,聲音捏得細的。

  隆慶連眼都沒睜。「嗯。」

  「乾清門外……方同安、周衡,帶著文武大臣一百多號人,跪在外頭了。」

  隆慶的腳尖停了一拍。

  「說什麼?」

  「請萬歲爺按太祖遺訓,處置趙雲甫。說他……雖無宰相之名,行的是宰相之實。」

  暖閣里安靜了三息。連絲竹聲都矮下去了,樂工們跟長了八隻耳朵似的,察覺到氣氛不對,手底下的動作虛了一半。

  隆慶的手從美人膝頭收回來,拿起酒盞,抿了一口。溫好的黃酒順著喉管滑下去,暖融的。

  「朕不是讓他們跪著議事的。」

  陳洪沒敢接話。

  「他們跪在那兒——」隆慶把酒盞擱回案上,終於掀起眼皮看了陳洪一眼,「是想逼朕?」

  陳洪的脊樑彎得更深了。

  「奴婢不敢妄議。只是……外頭天寒,跪久了怕是——」

  「怕什麼?」隆慶又歪回榻上,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三分酒意,「他們願意跪,就讓他們跪著。朕又沒攔著他們起來。」

  陳洪愣了一瞬。

  「萬歲爺的意思是……不見?」

  「見什麼?」隆慶把手一揮,那隻手在空中畫了個漫不經心的弧,指向裡間。「奏樂。讓她們接著跳。」


  陳洪直起腰,倒退了兩步,轉身出去了。

  暖閣里,琵琶聲重新響起來。

  節拍比方才快了半分,帷幔後頭的身影旋轉、頓挫,衣袂翻飛。

  隆慶又閉上了眼。

  趙雲甫。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就散了。

  先帝臨終前按著他的手說了什麼來著?「此人可為汝之肱股,社稷之託,不可疑之。」

  先帝的話,他從來都聽。

  那一百多人愛跪就吧。跪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

  廣場上的風,一刻比一刻硬。

  辰時過去了。

  巳時過去了。

  午時的日頭慘白地掛在天上,一點暖意也沒有。

  方同安跪在最前頭,膝蓋下面的青石板像一塊冰,涼意一寸一寸往骨頭裡鑽。

  他的左肋開始抽痛,每隔幾息便抽一下。

  身後有了動靜。

  第一個倒下的是國子監博士孫鶴年。

  六十三歲,跪了兩個半時辰,往前一栽,額頭磕在地磚上,人事不省。兩個同僚把他架起來抬到一旁,他的腿已經完全沒知覺了。

  方同安沒回頭。

  未時,又倒了三個。

  申時,七個。

  有人開始小聲嘀咕——「宮裡沒動靜」「怕是陛下不會見」「再跪下去要出人命」。

  方同安把拐杖橫在膝前,身子晃了晃,沒倒。

  周衡在他左後方。

  臉上的傷口被冷風吹裂了,血沿著下巴往下淌,滴在官袍前襟上,凍成暗紅的冰碴子。

  「老方。」周衡的聲音發顫,不知是冷的還是別的。「天快黑了。」

  方同安不吭聲。

  日頭掉下去了,廣場上的人影越拉越長。

  宮牆上頭亮起了燈籠,晃悠悠的。

  那光映在跪了一天的人臉上,慘白。

  夜裡更冷。

  又倒了十幾個。

  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錢穆年紀大了,被人攙起來的時候嘴唇發紫,牙關打顫,連話都說不囫圇了。

  方同安的手撐在地上,指甲縫裡滲出血絲。

  一夜。

  整一夜。

  宮門沒開過一次。

  沒有太監出來傳話。

  沒有聖旨。

  連一碗熱水都沒有。

  天蒙蒙亮的時候,方同安發現身後只剩了不到四十人還跪著。

  其餘的,有被抬走的,有自己悄起來溜了的,有癱在原地動彈不得的。

  他的膝蓋已經沒有知覺了。

  周衡從旁邊爬過來,扶住他的胳膊。嘴唇翕動了幾下,沒出聲。

  方同安拄著拐杖,撐著地面,一點一點站起來。膝蓋「咔」地響了一聲,劇痛竄上來,他整個人晃了一下。

  周衡撐住他。

  方同安站在那裡,看著乾清宮緊閉的大門。

  朱紅色的門板上銅釘排列整齊。

  門縫裡什麼都看不見。

  他轉過身。

  剩下那三十幾個人,有的在看他,有的低著頭,有的已經站不起來了。

  方同安沒說話。他把拐杖往前伸出一步,拖著已經完全僵硬的雙腿,一步一步往回走。

  沒人跟他說話。

  也沒人攔他。

  宮牆上的燈籠滅了一盞,在晨風裡搖搖晃晃,燭芯燒盡了,只剩一縷青煙。

  方同安走到金水橋上的時候,身後傳來「撲通」一聲——又有人倒了。

  他沒回頭。

  拐杖杵在橋面的石磚上,「篤、篤、篤」,一下一下,在空蕩的長街上迴響。

  ——

  各位大大,實在抱歉,今天要遲到一些,昨天有些事情耽擱了。

  今天還有五章更新,我會在中午12點前全部奉上,請各位大大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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