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的時候,殷正茂先醒了。
腦袋疼得厲害,太陽穴突跳。
他撐著桌面坐起來,碗碟碰得哐啷響,對面的戚繼光翻了個身,還沒睜眼。
「水……」殷正茂啞著嗓子沖外頭喊了一聲。
沒人應。
他拍了下桌子:「來人!」
一個管事的從外頭跑進來,手裡端著銅盆和茶壺,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笑。
殷正茂接過茶壺,對著嘴灌了大半壺涼茶,這才緩過勁來。
他拿濕帕子抹了把臉,瞥見對面的戚繼光已經睜開了眼,正盯著屋頂的橫樑發呆。
「醒了?」
戚繼光「嗯」了一聲,坐起來。
拿過帕子擦了臉,又倒了碗茶喝了。
整個人從頭到腳散著一股宿醉的酒酸味兒。
管事的在旁邊欲言又止。
殷正茂斜了他一眼:「有屁放。」
「回總督,今日辰時,應天巡撫海大人到了杭州府衙。」
茶碗碰著桌面,發出輕響。
殷正茂的手停了一息,而後若無其事地把碗擱穩了。「知道了。下去。」
管事退了出去。
花廳里就剩他們兩個。
戚繼光揉著後脖子,扭了兩下,骨節嘎巴響。「海瑞?」
「嗯。」
「他也是趙閣老的人。」戚繼光說得隨意,「要不要去拜訪一下?」
殷正茂抬起頭來看他。
那種看法——帶著三分同情、七分無奈,好像在看一個不知深淺的孩子。
「元敬兄。」殷正茂拖了張椅子坐正了,「你在北邊待久了,有些事不清楚。」
「嗯?」
「整個大明官場——」殷正茂豎起一根指頭,劃了個圈,「沒有人跟海瑞是一路人。」
戚繼光的眉毛抬了抬。
「我不是一路人,你不是一路人,張閣老不是,趙閣老也不是。」殷正茂把話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這個人眼裡沒有同僚、沒有恩情、沒有人情世故——他只認一個東西。」
「什麼?」
「律法。」殷正茂吐出這兩個字,自己先笑了一下,笑裡頭有點苦。
戚繼光沒說話,等著下文。
殷正茂站起來,走到窗邊。午後的陽光從窗欞里斜進來,照在他半邊臉上。
「趙閣老用海瑞,是用他做刀。」
殷正茂背對著戚繼光,聲音壓得很低。
「閣老是持刀人。刀不問主人砍誰——你把手伸過去,它一樣砍。」
花廳里安靜了幾息。
戚繼光抱著茶碗,慢轉了一圈碗沿。
這話的分量,他掂出來了。
殷正茂轉過身來,臉上那點醉意全消了。
「咱們倆得躲遠點。市舶司的帳目經得起查,但經不起挑。你懂我的意思?二百六十八萬兩銀子過手,你讓海瑞來翻,他總能翻出毛病。」
——不是貪不貪的問題。是干不乾淨的標準不一樣。海瑞的「乾淨」,是一塵不染。而殷正茂的「乾淨」,是大節不虧。這中間的縫隙,足夠要人命。
戚繼光把碗放下了。
「酒也喝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皺,「海瑞都來了——咱們也該干正事了。」
殷正茂拊掌一笑:「等你這句話。」
他領著戚繼光出了花廳,穿過兩道迴廊,到了總督府東院。
一間敞亮的廂房,桌案筆墨俱全,牆上掛著浙江沿海的輿圖,旁邊摞著半人高的卷宗。
「你的辦公衙門。」
殷正茂往裡一指,「訓練水師需要的銀子,趙閣老打過招呼,直接從海貿稅收里扣。不用走戶部,不用等批文。」
戚繼光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屋裡的布置。
輿圖是新畫的,標註細到每一處港口和暗礁。
卷宗封面上寫著「浙江沿海衛所船冊」「兵員花名冊」「火器庫存簿」——全是他要用的東西。
殷正茂辦事,確實利索。
「養實兄費心了。」
「客氣什麼。」殷正茂拍了拍他肩膀,「放手干。缺什麼跟我說,除了銀子沒有難辦的。」
說完,轉身走了。
腳步聲遠了。
戚繼光走進屋裡,關上門。
他沒急著坐下。
先走到輿圖前,站了半盞茶的工夫,從北往南,一寸一寸地看。
定海、昌國、松門、海門、溫州……每一處他都打過仗的地方,如今要換一種打法。
然後他坐下了。
第一本卷宗翻開——浙江衛所封存船冊。
福船,在冊一百一十二艘,可用者……三十七艘。
戚繼光的筆在「三十七」上畫了個圈。
剩下七十五艘,有的爛在船塢里,有的只剩龍骨,有的被拆了木料去修營房。
蒼山船,在冊八十六艘,可用者……十四艘。
喇叭唬船,在冊二百餘艘——這個數倒還行,小船好修,工期短。
筆蘸了墨,在白紙上刷寫下第一條:修舊為主,建新為輔。先盤活存量。福船骨架完整的優先修復,只需補換船板、翻新帆索。蒼山船同理。喇叭唬船徵調沿海船坊,一個月內至少恢復五十艘可戰狀態。
第二條:新造船——改型福船。
弦加高三尺,加裝防浪板;兩舷各預留弗朗機炮位四個;
船尾加裝迴旋炮一座。
吃水不變,載員增至一百二十人。
第三條:快速哨船。不配重火器,只帶火銃和信號火箭。專司外海偵查與傳令。
要求:快。比任何一條倭船都快。
他翻開第二本卷宗。
兵員花名冊。
浙江沿海衛所在冊軍戶,名字密麻排了幾十頁。
但戚繼光翻了幾頁就合上了。
衛所兵什麼樣,他比誰都清楚。
吃空餉的、老弱病殘的、十年沒摸過刀的——能用的十中無一。
筆又落下去。
兵員來源:五百親衛為骨幹,拆分至各船任哨官,管軍紀,管操練,管戰術執行。這五百人是他從薊州帶來的精銳,跟他打過漠北的兵,壓得住任何場面。
基礎兵員:第一序列,沿海漁民、灶戶、海商水手。
這些人從小在浪里討生活,水性好,能操船,比衛所兵強十倍。
第二序列,從衛所兵中挑選——年紀不超過二十五,身無惡習,體格壯實者,補入。
比例:一比三。每艘船上,一個親衛帶三個新兵。骨幹壓陣,新兵學戰。
燭火點上了。
不知什麼時候天黑的。
戚繼光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頭繼續寫。
訓練科目——分三階段。
第一階段:操船。包括升帆、轉舵、編隊航行、逆風搶風、夜間航行。不會操船的水師,連海盜都不如。
第二階段:火器。弗朗機炮的裝填、瞄準、齊射,火銃的甲板射擊,近舷投擲火罐。
第三階段:接舷。跳幫、短兵搏殺、甲板格鬥——這是最後手段,也是決勝手段。
一頁寫完,換一頁。
編隊構成——以三船為一哨,設哨官一人。
三哨為一營,設營官一人。
每營主力福船一艘、蒼山船兩艘、喇叭唬船四艘。
福船居中,蒼山船護翼,喇叭唬船在外圈游弋警戒。
交戰原則——遠炮轟,近則火攻,迫不得已方許接舷。
這是陸戰車營陣法的海上翻版。
戚繼光在紙上畫出陣圖,改了三遍,最後一版,每艘船的位置、射界、支援路線都標得清清楚楚。
夜深了。
管事進來換過兩次燈油,添過一壺茶。
戚繼光頭也沒抬,揮手讓人出去。
桌上的白紙摞起來,已經有了厚厚一沓。從修船到選人,從選人到編隊,從編隊到訓練,從訓練到作戰——每一環扣著下一環,沒有一處含糊。
窗紙發白的時候,最後一筆落下。
戚繼光擱了筆,靠在椅背上。
面前攤開的,是一份完整的浙江水師操練方略。
從無到有,從紙面到海面,每一步都寫在上頭了。
窗外有鳥叫了。是海邊的鷗鳥,叫聲尖利,一聲接一聲。
他站起來,推開窗。
晨光從海面上漫過來,把整片天浸成魚肚白。
遠處的港口裡泊著幾條破舊的福船,桅杆歪斜,帆布耷拉著——那是他的起點。
戚繼光兩手撐在窗沿上,盯著那幾條破船看了很久。
桌上那盞油燈,芯燒盡了,最後一點火苗跳了跳——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