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
臘月二十三,小年。
趙府的門檻上貼了新的門神,還沒幹透,紙邊微翹著。
趙福蹲在那兒拿漿糊一點一點往平了按,嘴裡念叨:「左邊歪了,左邊歪了……」
沒人搭理他。
院子裡忙得腳不沾地。兩個婆子抬著半扇豬肉往後廚走,後頭跟著推車的小廝,車上碼著一筐筐乾果蜜餞、年糕糯米。
李若清站在正堂廊下,袖子挽到小臂,手裡捏著一張單子,逐項點貨。
「臘肉掛了沒有?」
「掛了,後院廊下,三十六條。」管事娘子小跑著過來回話。
「窗花呢?」
「剪了一半,東廂那邊的還沒貼。」
「先緊著東廂貼。」李若清拿筆在單子上勾了一道,頭也沒抬,「老爺值房回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兒。」
管事娘子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春聯寫了嗎?」
「這……還沒請人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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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趙福寫。」李若清擱了筆,「他那一筆字拿得出手,別浪費了。」
遠處門檻邊的趙福打了個噴嚏,漿糊了一手。
高姝從後院過來,懷裡抱著一匹大紅的綢布,走路帶風。她比李若清小兩歲,眉眼間有幾分高家人的利落勁,做事風火火。
「夫人,這匹綢裁燈籠罩夠不夠?」
李若清瞥了一眼:「夠了。院裡八盞,門口四盞,再留些余料做穗子。」
「成。」高姝夾著綢布就往偏廳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芸娘在哪兒呢?」
「廚房盯著熬糖。」
院子東邊的花壇旁,趙承安正蹲在地上,兩隻小胖手捧著塊石頭,研究得入神。
一歲半的小人兒穿著簇新的棉襖,虎頭帽歪在腦袋上,露出一撮軟毛。
奶媽在旁邊搓著手跺腳:「小少爺,地上涼,起來……」
趙承安充耳不聞。
石頭翻了個面,底下有隻螞蟻,凍得半死不活。他伸出一根手指去戳。
奶媽急得彎腰要抱,趙承安一扭身,「不——」
聲音又脆又響,中氣十足。
李若清在廊下聽見了,揚聲道:「由他去,凍不著。」
奶媽只好作罷,蹲在旁邊守著。
偏廳里傳來嬰兒的哭聲,一個哭起來,另一個立刻跟著。
趙平虜和趙安凝半歲大,睡在同一張搖床里,一個翻身就撞著另一個,然後一起嚎。
乳母手忙腳亂地哄,拍了這個,那個又鬧。
李若清放下單子,快步過去。
偏廳里暖和,炭火燒得旺。趙平虜踢開了被子,小臉漲紅,哭得打嗝。
趙安凝倒不哭了,瞪著一雙黑亮的眼珠子,盯著搖床上頭掛的鈴鐺看。
李若清伸手把趙平虜抱起來,拍了兩下後背。
小傢伙趴在她肩頭,抽噎了幾聲,安靜了。
「虜兒像他爹。」李若清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是跟誰說的。
脾氣急,嗓門大,不哄不行。
這個像她。
芸娘端著一碟子麥芽糖從廚房那邊過來。
她探頭往偏廳里看了看,見李若清抱著孩子,便沒進去,輕手輕腳轉去了院子。
趙承安看見她就扔了石頭,顛跑過來:「娘——」
芸娘蹲下身,拿帕子擦了擦他的手,把糖碟子往他面前一遞。
趙承安眼睛亮了,伸手就抓。
「一塊。」芸娘豎起一根指頭,「就一塊。」
趙承安攥著那塊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含糊地笑。
日頭過了午,影子往東挪。
趙福終於把門神貼平了,又被李若清叫去寫春聯。
他研了墨,鋪了紅紙,懸腕提筆,剛寫了個「瑞」字——
「趙管家!後頭炭不夠使了!」
「趙管家!灶上的魚漂了!」
「趙管家!」
趙福的筆頓在半空,墨滴落在紅紙上,洇開一團。
他閉了閉眼。
院子裡到處是人來人往的動靜,到處是煙火氣。
臘肉的油脂香從後院飄來,裁綢布的剪子聲從偏廳傳來,孩子的笑鬧聲在花壇邊起落。
天擦黑的時候,趙承安已經跑累了,窩在芸娘懷裡打瞌睡。
趙平虜和趙安凝也吃飽了奶,睡得安穩。
高姝把十二盞燈籠都蒙好了紅綢,等著掛起來。
李若清重新對了一遍年貨單子,確認沒有遺漏,才讓管事的散了。
她站在廊下,往外看了看天色。
靛藍的暮色壓下來,西邊還剩一線橘紅。
巷口傳來更夫的梆子響,一下兩下。
腳步聲。
不緊不慢,從大門口傳過來,踩著青石板路,節奏很穩。
李若清抬起頭。
趙寧從影壁後面轉出來,身上還穿著官服,大紅的補子在暮色里暗了顏色。
他肩上落了薄一層什麼——細看是雪。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的,碎得跟鹽粒似的。
趙福迎上去接了大氅,趙寧一面走一面解著腰帶上的牙牌,腳步沒停。
院子裡的燈籠還沒掛上去,但廊下的風燈已經點了,橘黃的光把李若清的輪廓映得柔和。
趙寧走到廊下,站住了。
他沒先說話。
站在那兒看了看廊柱上貼的窗花——歪了一點,但貼得用心。
又看了看偏廳里透出來的暖光,聽見裡頭隱約有孩子翻身的細碎動靜。
三十三歲,少師銜,內閣輔臣,託孤之重壓在肩上。
但這一刻,那些東西都遠了。
李若清把一碗熱茶遞過來。六安瓜片,溫度剛好。
趙寧接過去,喝了一口。
「下雪了。」李若清說。
趙寧偏了偏頭,看向院子。
雪粒子密了些,落在還沒掛上去的燈籠紅綢上,落在花壇邊趙承安午後蹲過的那塊石頭上,落在這座京城深巷裡不起眼的宅子裡。
他沒應那句話。騰出一隻手來,把李若清鬢邊一縷碎發攏到耳後。
手指冰涼。
李若清沒躲,只是皺了下鼻子:「手這麼冷,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