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寧被拽進了屋。
李若清早讓人備好了銅盆熱水,帕子浸透了擰出來,遞到他手裡。
趙寧拿帕子捂了捂臉,熱氣透進來,整個人鬆了一節。
「今兒散得晚。」李若清替他解了官服的襟扣,一顆一顆。
「年前最後一次廷議,事多。」
趙寧含糊應了一聲,由著她把外袍褪下來,換上家常的青灰直裰。
李若清把官服搭在衣架上,又彎腰替他把靴子換了軟底的。
趙寧低頭看她動作利索,沒攔著。
帕子涼了,他擱下來。
「讓趙福跑一趟,去張府請叔大過來。」
李若清手一頓:「這個時辰?」
「有事商量,等不到明日。」
她沒再多問,直起身出去吩咐了。
趙寧走到偏廳。趙承安已經醒了,抱著芸娘的胳膊坐在炕邊,兩隻腳丫來回晃。
看見趙寧進來,小臉一亮,張著手就要抱。
趙寧俯身把他撈起來,顛了兩下。
趙承安樂得咯笑,一隻手揪住他領口不撒。
「重了。」趙寧掂了掂,遞還給芸娘,「少餵他糖。」
芸娘抿著嘴笑,沒接話。
搖床那邊,趙平虜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腳底下去了。
趙安凝倒醒著,兩隻小手攥著一根撥浪鼓的柄,歪著腦袋看人。
趙寧伸手拉了拉趙平虜的被子蓋回去,又把手指伸到趙安凝面前晃了晃。
小丫頭盯著看了兩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沒牙的嘴粉嫩的。
他沒多待。直起身往外走,腳步已經換了節奏。
書房裡燈已經點上了。
趙福手腳利索,茶也備了,炭火也撥旺了,連墨都研好了一池。
趙寧坐下來,抽了張宣紙鋪開。
沒動筆。
兩根手指在桌面上輕叩。
西征這件事,內閣已經定了調子。
蒙古諸部整合之後,騎兵優勢還在,往西推是順勢而為。
但問題不在打不打,而在打完之後。
打下來容易,守住難。
守住容易,不反噬更難。
當年成祖五征漠北,打是打贏了,但漠北還是漠北,沒變成大明的地。
安史之亂怎麼來的?藩鎮怎麼來的?
一支遠征軍,離中樞萬里之遙,天高皇帝遠——
筆尖落在紙上,寫了四個字:
人事拆分。
停了一息,又寫:
糧草軍資。
情報制衡。
三個大方向,框架有了。
但具體怎麼填,他還在想。
門外腳步聲響。
趙福引著一個人進來,長身玉立,面容清瘦,頜下短須修得整齊。
即便是夜間倉促來訪,衣冠依然一絲不苟。
張居正。
「叔大,坐。」趙寧起身讓了一步,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張居正沒急著坐,先掃了一眼桌上那張宣紙。三行字,墨跡還新。
他坐下了。
趙福上了茶,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西征?」張居正端起茶碗,沒喝,只是捧著。
「嗯。大方向定了,細則沒敲。」趙寧重新坐回去,把紙推到兩人中間,「你看這三條。」
張居正放下茶碗,探身看了看,沒接話。
趙寧拿筆點著第一行:「人事拆分。蒙古那邊,汗庭的架子還在,各部落表面上聽大汗號令,但骨子裡各懷心思。西征一旦開始,兵權集中在誰手裡,誰就是下一個問題。」
「你想拆。」
「不是想不想,是不拆就等著出事。」趙寧擱了筆,往椅背一靠,「遠征軍一出關,幾年回不來。萬里之外,兵馬糧草全仰仗一個人——你信他不反?」
張居正沒接這話。手指在茶碗邊緣慢轉了一圈。
「拆法呢?」
「按部落人口,拆三到五路偏師。」趙寧重新握筆,在紙上畫了幾條線,「每路設遊牧領袖一位,掛先鋒名義。加大明流官監軍一位,掌軍令調度。再配漢籍火器營千總一名,帶整編火器隊。」
張居正的手指停住了:「酋長管衝鋒,監軍管後勤軍令,火器歸朝廷直轄?」
「對。三權分立,誰也吃不掉誰。」
張居正沉默了片刻。
「酋長不會答應。」
趙寧等著他說下去。
「你讓人家帶兵打仗,又不讓人家說了算。糧在別人手裡,炮在別人手裡,憑什麼賣命?」張居正搖了搖頭,「遊牧人不比漢人,沒那麼多忠君觀念。他認的是實力,認的是利。」
「所以得有利。」趙寧筆尖在紙上一頓,「打下來的地盤,分封。哪路打下來的,哪路的酋長就地封汗,建牙帳,收賦稅,世襲。」
張居正抬了抬眉。
「你捨得。」
「不然怎麼辦?朝廷沒那麼多人去萬里之外治理牧場,種不了地也收不了稅。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讓他們自己啃骨頭。」趙寧話鋒一轉,「但是——封地可以給,兵權要收。封汗之後,各部常備騎兵壓到三千以下,超編視同謀反。」
張居正沒說話,拿起茶喝了一口。這是在琢磨。
「光壓數不夠。」他放下碗,「三千騎兵,放在草原上照樣能翻天。要壓住,得有人質。」
趙寧嘴角動了一下——這正是他要說的下一條。
「質子制度。」他在紙上寫下來,「所有領兵酋長的嫡長子、核心親眷,必須送入京師國子監。禮部、兵部共管,每月朝廷發錢糧,吃穿不愁——但不許出京。」
「前方一旦異動?」
「緝拿。」趙寧的筆劃得很重,那一橫幾乎要劃破紙面,「不審不問,先拿人。」
張居正點了一下頭,沒反駁。
這是老規矩了,漢朝就這麼幹的,只是從沒用在蒙古人身上。
「還有一條。」
趙寧翻到紙的背面,另起一行,「輪換。遊牧兵卒三年一換,打散重編。不許同部落的人長期待在一支隊伍里。」
張居正這回皺了下眉:「三年太短。騎兵配合講默契,換得太頻繁,戰力下滑。」
「戰力下滑總比養出一支私兵強。」趙寧丟下筆,聲音壓低了半度,「叔大,這支軍隊在萬里之外。打完仗不回來的,那就是割據。三年一輪換,就是不讓底下的人認將不認朝廷。」
書房裡安靜了幾息。
炭火噼啪一聲,濺出一點火星。
張居正伸手把那張寫滿字的宣紙拉到面前,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人事拆分、質子制度、輪換制度。
三條繩子,一條勒脖子,一條綁手腳,一條抽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