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狠。」
張居正把紙放回桌面,指尖在「輪換」二字上點了一下,「但還差一條腿。」
趙寧抬眼。
「糧。」張居正兩手交疊擱在腹前,「你拆了兵權,綁了人質,打散了編制——但人是鐵飯是鋼。誰管飯,底下人就認誰。這一條不卡死,前面三條全是紙上畫虎。」
趙寧沒吭聲。
不是沒想到,是故意留著等他來說。
張居正的思路比他預想的還快半拍。
這個人不愧是能在原來歷史線上搞出萬曆新政的角色,一眼就看到了命門所在。
兵權再怎麼拆,最終維繫軍隊運轉的只有一樣東西——糧草輜重。
誰掌控後勤,誰才是真正的主帥。
你單給遊牧民族定規矩,不給糧不給物資,他們憑什麼乖乖聽話?
「叔大說得對。」趙寧抽了張新紙鋪上,筆尖蘸墨,「糧草這一塊,我的想法是——專營。」
「朝廷專營?」
「全軍的糧草、鐵器、布匹、藥品,全由大明統一調撥。西征各路人馬,不許私采,不許私屯。一粒米一塊鐵,都得從嘉峪關這頭過去。」
張居正沒急著反駁,但手指又在碗沿轉了一圈——這是他在推演。
「朝廷出糧,總得有個回本。」
「戰利品。」趙寧寫下兩個字,「攻城拔寨之後,所獲金銀、牲畜、人口、牧場——七成歸朝廷。」
張居正這回是真皺了眉:「七成?」
「七成。」趙寧擱筆,「朝廷管吃管喝管彈藥,你什麼都不用操心,搶來的東西只交七成——已經是便宜他們了。」
張居正搖頭,「雲甫兄,這些人打仗為的是什麼?就搶。你告訴他衝鋒在前,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搶完了七成交上來——他掉頭走人。」
「這個政策要想落地,至少得分檔。」
「我正要說。」趙寧重新拿起筆,畫了兩道槓,把紙面分成三欄,「第一檔:全額供給,交七成。第二檔:三成供給,交三成。第三檔——」
筆鋒一頓。
「不交的。」
張居正看著他。
趙寧的聲線平得沒有波瀾:「滅掉。」
書房裡靜了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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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端起碗喝了口茶。
放下來的時候,輕輕「嗯」了一聲。
這個「嗯」不是猶豫,是認可。
「第二檔會有人選。」張居正說,「那些實力強的部落,自己能籌一部分糧草,又不甘心被朝廷完全掐著脖子的——三成換三成,面子裡都有了。」
「對。但凡選了第二檔的,朝廷也樂得省一筆開支。」
趙寧在紙上補了一行小字,「關鍵是第三檔得殺雞儆猴。開戰之初就得找一個刺頭,明正典刑。」
「這個不難。草原上從來不缺不服管的。」
門外響了兩聲輕叩。
趙寧偏頭看了一眼——門推開一條縫,李若清端著一隻紅漆食盒側身進來。
沒說話,把食盒擱在角几上,揭開蓋子。
熱氣冒出來,是兩碗雞絲麵,上頭臥著一隻溏心蛋。
她又從食盒底層取出一碟子鹵花生、一碟醬瓜。
筷子擺好了,退到門邊,沖張居正微頷首。
張居正起身還了半禮。
李若清出去了,門又帶上。
趙寧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嚼著咽下去,接著說:「封賞的事,叔大也想。」
張居正也沒客氣,拉過一碗麵吃著,筷子一頓:「封賞……你剛才說分封打下來的地盤。」
「對,但封賞不能只有遠處的地。」趙寧用筷子在桌面虛點了一下,「有功的酋長和戰士,賞賜中原田地的使用權。世襲俸祿,年發錢糧。」
「使用權。」張居正咀嚼了一下這三個字。
「對。地歸朝廷,人可以種、可以收租,但不能賣、不能轉、擴。」趙寧把面碗推到一邊,拿帕子擦了手,「這些人一旦在中原有了田產收益,心就分了。誰還願意在萬里之外風吹日曬?」
張居正放下筷子,慢點了下頭:「溫水煮。」
「溫水煮。」
趙寧吃完那碗面,起身走到窗前推了一條縫。
夜風灌進來,帶著雪粒子的涼氣。
外頭黑透了,只有廊下風燈一團昏黃。
他站了片刻,轉回來。
「最後一塊。防。」
張居正已經把碗推到一旁,正拿趙寧寫過的那張紙翻來覆去看。聽見這個「防」字,抬了抬頭。
「咱們剛才所有的設計,」趙寧坐下來,兩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微前傾,「拆權、質子、輪換、糧草專營——全是明面上的繩子。但人心這東西,明面上綁得再緊,暗地裡照樣能蹦。」
「所以?」
「三道暗鎖。」趙寧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側翼駐防。宣府、大同、延綏、甘肅四鎮邊軍精銳,常駐哈密至嘉峪關一線。不參戰,不跟西征軍有任何統屬關係。平時就是運糧護道——但一旦西征軍有異動,即刻封鎖關隘,切斷退路。」
張居正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
「你等於在他們身後放了一把刀。」
「不是刀。」趙寧糾正他,「是鎖。他們想回來造反,先問嘉峪關的火炮答不答應。」
「第二呢?」
「暗線。」趙寧壓低了半度聲量,「錦衣衛、東廠抽調精幹人手,混入各遊牧分隊。身份造假,長期潛伏。每月密奏直呈內閣,不經兵部,不經六科。」
張居正手指的敲擊停了。
這一條的分量他聽得出來。
密奏直達內閣——繞過了所有中間環節,意味著這張暗網的線頭只攥在閣臣手中。
也意味著,只攥在趙寧一個人手中。
「人夠用嗎?」張居正問的是實務。
「夠。錦衣衛里有一批做舊的北元暗樁,通蒙語,騎馬射箭不比草原人差。東廠那邊也有幾個好手。」
「第三條。」
趙寧最後一根手指落下來。
「技術壟斷。火炮、鳥銃、攻城器械,全部由漢人士兵操作。遊牧兵只教基礎近戰配合,絕不傳授冶金、鑄炮、築城的核心工藝。哪怕他們打下十座城,也只能駐守,不能自己造一門炮。」
張居正沒接話。他拿起毛筆,在紙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匠人管控。」
趙寧湊過去看。
「隨軍鐵匠、火藥匠,三年一輪換,比兵卒要勤。」張居正寫完擱了筆,「且匠人家眷全部留京。」
趙寧拍了一下桌面。
「對。補上了。」
窗縫裡透進來的冷氣更重了。
書房裡的炭盆火勢矮了一截,暗紅的炭面覆著灰白的燼。
門又響了。
李若清這回端進來的是一壺熱酒,兩隻小盅,外加一碟桂花糕、一碟鹽水毛豆。
她瞥了一眼桌面上鋪滿字跡的宣紙,什麼都沒問,把東西放下就走。
趙寧倒了兩盅酒,推一隻過去。
張居正接過來,沒喝。
拿在手裡轉著,酒液在盅壁上掛了一層薄膜。
「雲甫兄。」他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半分,「這套東西——你想了多久?」
趙寧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烈酒入喉,辣得胃底一熱。
想了多久?四百年後的歷史課本上,每一個帝國崩潰的案例他都翻來覆去看過。安史之亂、藩鎮割據、八王之亂、軍閥混戰。遠征軍反噬中樞,這不是什麼新鮮事。
但這些話說不出口。
「想了挺久。」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張居正看了他一眼,沒追問,仰頭把酒幹了。
酒盅擱在桌面上,輕響。
東邊的天際線隱約泛了一層魚肚白,兩個人都沒注意。
直到李若清第三次推門進來——這回手裡端著兩碗熱粥,身後跟著趙福抱了一摞新炭。
她把粥擱下,往窗外看了一眼,回過頭來。
「天亮了。」
趙寧順著她的視線望出去。
廊下的風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藍色的晨光。
雪已經停了,院子裡薄薄一層白,趙承安昨天蹲過的那塊石頭頂上積了一小撮。
張居正站起身來,把椅子往裡推了推。
桌上的宣紙正反兩面寫滿了字,有趙寧的,有他的,墨跡深淺不一,最早寫的那幾行已經徹底干透了。
「年後初六前,」張居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披上,「我把細則擬出來,再給你過目。」
趙寧點頭。
張居正往外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住,半側過身。
「雲甫兄,此生能與兄相識,張某三生有幸,大明亦幸!」
趙寧舉了舉手裡的酒杯,留下一句話:
「同舟共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