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州的信比京城的雪來得更快。
胡宗憲收到兩封東西。一封是內閣的廷寄,蓋著六科給事中的簽章,走的正經驛路。另一封薄得多,火漆封口,沒有落款——趙寧的私信。
他先拆廷寄。
看到一半,擱下了。
再拆私信。
不過三百餘字,寫得極簡,但每一個字都帶著趙寧慣有的那種不動聲色的狠辣。
「驅狼吞虎。」
胡宗憲把信紙折回去,插進袖筒里。
站在帥案後頭,整個人像釘在地上似的沒動,足有半盞茶的工夫。
這一招不是什麼兵法里的奇謀。
是陽謀。
明擺著告訴所有人——我要用你的人、打你的仗、搶你的地。你樂意來就來,不樂意來就等著被碾死。
但偏偏,那些草原上的部落首領還真得來。
因為大明朝手裡捏著一個把漢那吉!
俺答汗死後,漠南蒙古群龍無首。
誰的名頭最正?活著的、大明冊封過的、黃金家族嫡系血脈的——把漢那吉。
胡宗憲拿起帥案上的令牌,翻了翻,又放回去。
「來人。」
親兵推門進來。
「備馬。去城南別院。」
城南別院不大,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
門口兩個明軍士卒值守,不算嚴,但一天十二個時辰不斷人。
院子裡飄出來的味道,隔著半條街都聞得見——羊肉。
膻味裹著孜然的香氣,在冷風裡格外沖鼻。
把漢那吉蹲在院子正中間的火堆旁邊,袖子擼到手肘,正拿一把蒙古彎刀片羊腿上的肉。
肉片薄厚不一,啪甩到旁邊一隻銅盆里,盆底已經鋪了一層。
他身後坐著三個人。
都是跟他一起降明的舊部。一個替他翻著火上的鐵架子,另外兩個盤腿坐著喝酒。
奶酒,自己釀的。薊州的冬天太冷,不喝這個扛不住。
「火小了。」把漢那吉頭也不抬,用蒙語說了一句。
翻鐵架子的那個趕緊往火堆里添了兩塊松木。
火苗竄起來,映得幾個人臉上一明一暗。
門外響了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一隊。
院子裡幾個人同時抬頭。
把漢那吉手裡的刀停了一下,側耳聽了聽,又低下頭繼續片肉。
「總督來了。」門口的明軍士卒喊了一聲進來通報。
把漢那吉這才站起身。
把彎刀往腰間一插,在袍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脂。
轉過身的時候,臉上已經換了一副恭敬的神態。
不是裝的。
他在薊州待了這些年,吃穿用度比他在草原上當王子的時候還好。
鐵甲馬匹雖然沒有了,但綾羅綢緞、精米白面,一樣不缺。
從來沒人苛待過他,也沒人給他臉色看。
但他心裡清楚——籠子再大,也是籠子。
胡宗憲從大門進來的時候,身上還披著那件墨色大氅,風塵僕僕。
他沒帶太多人,只兩個親兵跟在後頭,留在了院門口。
「順義王。」胡宗憲先開了口,拱手。
把漢那吉立刻迎上去,彎腰抱拳,姿態放得很低:「胡總督親至,把漢那吉有失遠迎。」
他的漢話說得不算流利,但該有的禮節一樣不落。
胡宗憲四下掃了一眼,看見火堆上架著的半隻羊,嘴角動了動:「好香。」
「總督若不嫌棄,坐下來嘗嘗。」
「不急。」胡宗憲擺了下手,「先說正事。屋裡談。」
把漢那吉一愣。
胡宗憲來這別院的次數不多,一年到頭也就年節走個過場。今天突然登門,說要談正事——
他心頭跳了一下。
「請。」
堂屋裡沒有炭盆,冷得人牙根發緊。
把漢那吉讓人去灶上燒壺熱茶,胡宗憲沒等茶上來,直接坐了。
「把漢那吉,本督問你一句話,你如實答。」
「總督請講。」
「你想不想回草原?」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把漢那吉站在胡宗憲對面,整個人僵了一瞬。
然後他的手不自覺摸向了腰間——那裡插著剛才片肉的彎刀。
不是要動手。
是習慣。草原上的漢子緊張的時候都會摸刀。
「總督……這話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胡宗憲盯著他,「朝廷打算送你回去。不是送,是——幫你回去。」
把漢那吉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沒接話。
胡宗憲也不催他。兩個人就這麼對著站了幾息。外頭院子裡火堆噼啪響,油脂滴進火里滋作響。
「……怎麼個幫法?」把漢那吉的嗓子有些發乾。
「你是黃金家族的血脈,大明冊封的順義王。俺答死後,草原上誰有資格號令各部?」
把漢那吉沒說話。
他當然有資格。但有資格和有能力是兩碼事。他手下就這麼幾個人,連一個百人隊都湊不齊。拿什麼號令?
胡宗憲看出了他的疑慮,往前傾了傾身子。
「朝廷不是讓你空著手回去。朝廷的意思是——你以順義王的名義,下書召集各部首領來薊州會盟。來的人,開互市。不來的——」
頓了頓。
「大明出兵,替你征討他們!」
把漢那吉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鬆開之後,又攥了回去。
「胡總督。」他的聲量壓低了,漢話也說得磕絆起來,「你們……是不是想把各部首領騙到薊州來,然後……」
他沒把後面的話說完,但意思胡宗憲聽得明白。
一鍋端。
鴻門宴。
草原人又不是沒見過中原人玩這套。
胡宗憲笑了一聲。不是客套的笑,是真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合理。
「把漢那吉,你在薊州住了這些日子,朝廷虧待過你一天沒有?」
「……沒有。」
「你知道你為什麼能過得這麼好?」
把漢那吉沒答。
「京城內閣里有一位趙閣老。」胡宗憲站起來,背著手走了兩步,「你現在的一切待遇,都是他定的。包括今天這件事——也是他的意思。」
把漢那吉抬起頭。
趙閣老。他聽過這個名字。薊州的軍官們私下議論,提起這位閣老的時候,語氣跟提別人不一樣。
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怕,更接近於——服。
「趙閣老說了一句話。」胡宗憲轉過身來,看著把漢那吉,一字一頓。
「他說——我是漢人,你是蒙古人。但我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把漢那吉微皺眉。
「華夏。」
胡宗憲的聲線不高,但那兩個字在冷透了的堂屋裡,撞得人胸口發悶。
「中原百姓也好,草原牧民也罷,往上追根,都是炎黃血脈。你覺得我們是敵人?不是。我們是一個家裡的兄長和幼弟。兄弟打架,傷筋動骨,但到頭來還是一家人。」
胡宗憲走到把漢那吉面前,離他只有三步。
「真正的外人,在更遠的地方。他們和我們膚色不同、語言不通,那些人——才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把漢那吉的身子沒動,但他的呼吸節奏變了。
他想起了小時候祖父俺答汗跟他說過的話:咱們蒙古人跟漢人打了幾百年,打來打去,還是鄰居。搬不走的鄰居。
當時聽不懂。
現在忽然就懂了。
「……朝廷當真不是要殺我們?」
「如果要殺,」胡宗憲退後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剛送進來的熱茶,「你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把漢那吉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是那種繃了很久的弦突然鬆開的笑。
不好看,咧著嘴露出一口不整齊的牙,但真實。
「我寫。」
他一把拔出腰間的彎刀,啪地拍在桌上。
「信,我來寫。但胡總督——」
他的笑收了回去,換上一種草原人特有的直率。
「你們趙閣老說的話,我信。但我有一個條件。」
胡宗憲端著茶碗沒動。
「說。」
把漢那吉直起腰,胸膛挺了出來——這一刻他身上那股王族的氣度,蓋過了所有年月里被圈養的卑微。
「將來有機會,我要親眼見這位趙閣老一面。」
茶碗裡的水面微一盪,映出胡宗憲半張沉靜的臉。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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