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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膽略!

2026-06-18 10:54:24 作者: 行御大帝

  把漢那吉當天夜裡就動了筆。

  他不用漢人的毛筆,嫌軟。

  拿的是一根削尖的硬木炭條,蘸了羊血兌的墨汁,一筆一划寫在粗麻紙上。

  蒙文從左往右豎著走,寫起來很快。

  一共寫了十二封。

  十二個部落,十二個名字。

  有些是他叔伯輩的舊人,有些是當年跟俺答汗打過天下的勛貴後裔。

  把漢那吉閉著眼都能想出他們的臉——哪個貪財,哪個好色,哪個膽小,哪個能打。

  信的內容大同小異:大明天子冊封的順義王把漢那吉,邀諸部首領赴薊州會盟,共議互市通商之事。來者,大明開市;不來者——

  後面沒寫。

  不用寫。戚繼光掃穿漠北那一仗,把能打的部落全打殘了。

  剩下的,沒一個不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

  信由明軍驛騎分頭送出。十二個方向,十二匹快馬,蹄聲碎在正月的凍土上。

  半個月後,薊州城南三十里,陸續升起了炊煙。

  不是一股兩股,是十幾股。

  散落在曠野上的帳篷歪斜斜扎了一片,灰白色的氈布被風吹得獵作響。

  馬群被拴在遠處的矮丘背風面,嚼著從明地買來的乾草料。

  來了九個部落。

  沒來的三個,兩個在極西,路遠。

  還有一個——據說首領去年冬天凍死了,部落散了,並進了別家。

  九個首領,帶了各自的親衛,多的百餘騎,少的三四十。

  加在一起,少說也有五六百人馬。

  但沒有一個人往薊州城門靠近半步。

  三十里。不遠不近。跑起來小半個時辰能到城下,但也足夠在明軍出城追擊之前撤走。

  這是草原人的安全距離。

  胡宗憲站在城牆上,舉著千里鏡往南看了半天。

  放下鏡筒的時候,臉上看不出喜怒。

  

  「來了多少?」

  身旁的參將答:「斥候回報,九部,五六百騎。紮營三十里外,未見攻城器械,但每部都留了後哨。」

  胡宗憲把千里鏡遞給親兵,轉身下城。

  中軍帳里,俞大猷已經等著了。這位副總兵五十出頭,坐在那兒紋絲不動,整個人沉得跟座鐵塔似的。

  「都來了,就是不進城。」胡宗憲把大氅解了扔在椅背上,開門見山。

  俞大猷點頭:「意料之中。草原上的規矩,進了別人的地盤就是把命交出去。他們怕。」

  「怕什麼?」

  「怕我們翻臉。怕進了城門就出不來。」俞大猷頓了頓,「土木堡之後,蒙古人對中原人的信就沒剩多少。」

  胡宗憲沒接這話。他繞著帥案走了一圈,忽然站定。

  「我出城。」

  俞大猷沒動。

  帳中另外幾個將官卻同時抬了頭。左翼參將李成梁第一個開口:「總督不可!」

  「那五六百騎雖說不多,可萬一有詐——」

  「有什麼詐?」胡宗憲打斷他,「戚繼光把他們的主力打成了什麼樣,你比我清楚。就這五六百人,拿什麼詐?」

  李成梁還要說,胡宗憲已經抬手止住。

  「眼下的局面很簡單。我們是強的那一方。他們來了,說明心裡已經服了。但服和降不是一回事。服了可以隨時再反,降了才是真的。」

  他掃了一圈帳中諸將。

  「要讓人真降,得給台階。台階是什麼?是面子。草原人重面子,跟漢人一樣。我堂堂九邊總督親自出城迎他們,給足了面子,他們就能體面地進來。進來了,事就成了。」

  帳里安靜了幾息。

  俞大猷終於動了。從椅子上站起來,甲葉嘩啦響了一聲。

  「我跟你去。」

  胡宗憲看了他一眼:「帶多少人?」

  「三十騎。多了像打仗,少了沒排場。三十個人,剛好是個儀仗的數。」


  胡宗憲點頭。

  李成梁急了:「三十騎?總督,對面五六百——」

  「總督大人的意思,你沒聽明白?」俞大猷轉過身,比李成梁高出大半個頭,居高臨下。「五六百人要是想動手,你帶三千出去也白搭。三十騎出去是告訴他們——我們不怕你,但也不是來打你的。」

  李成梁被堵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胡宗憲已經在穿大氅了。

  走到帳門口停了一步,回頭吩咐:「城門開著,別關。城頭上的兵撤一半下來。」

  「這——」

  「讓他們看見。」胡宗憲掀簾出去了。

  三十騎出了薊州南門。

  沒打旗號,沒擂戰鼓。

  胡宗憲騎了一匹棗紅馬走在最前頭,俞大猷落後半個馬身在右側。

  三十名鐵騎兩列縱隊跟在後頭,甲冑擦得鋥亮,但刀沒出鞘、弓沒上弦。

  冬日的曠野上,馬蹄踏在凍硬的土地上,聲音悶而規律。

  遠處的蒙古營地里,第一個發現這支隊伍的是鄂爾多斯部的斥候。

  他趴在矮丘頂上看了一陣,猛地翻身往回跑。

  「漢人出城了!」

  營地一下子炸了鍋。馬嘶聲、甲葉聲、呼喝聲亂成一團。

  九個部落的首領幾乎同時從帳篷里鑽出來。

  「多少人?」

  「……三十來騎。」

  「三十?」

  「打頭的穿文官袍服,不是武將。」

  幾個首領對視。三十騎出城,打頭的還是文官——這算什麼?示威?還是送死?

  科爾沁部的首領巴雅爾年紀最長,六十多歲,一臉褶子,但腦子不糊塗。

  他眯著眼往南看了,忽然咂了下嘴。

  「那是他們的總督。」

  周圍一下子沒聲了。

  「大明的九邊總督,帶三十個人來見我們。」巴雅爾把手裡的馬鞭往地上一杵,撐著站直了身子。「這是給面子。」

  鄂爾多斯部的首領阿勒坦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嗤了一聲:「給面子?還是給我們挖坑?」

  「坑?」巴雅爾轉過頭,渾濁的老眼裡帶著一絲不屑。「他要殺你,三萬鐵騎碾過來,你跑得掉?用得著挖坑?」

  阿勒坦被噎住了。

  馬蹄聲越來越近。

  胡宗憲的隊伍在距離蒙古營地約二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三十騎原地列陣,胡宗憲單騎又往前走了十幾步。

  棗紅馬在寒風裡打了個響鼻,白氣從鼻孔里噴出來。

  胡宗憲端坐馬上,朝著那片帳篷,拱了拱手。

  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得極遠。

  「大明九邊總督胡宗憲,奉旨迎諸部首領入城會盟!諸位遠來辛苦,胡某特來相迎!」

  風把這句話卷著送進了營地。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然後巴雅爾第一個動了。

  他翻身上馬,抖了抖韁繩,緩緩朝胡宗憲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還在猶豫的年輕首領們。

  「你們愛來不來。老子去了。」

  第二匹馬跟上了。第三匹。第四匹。

  阿勒坦站在原地,咬著後槽牙,看著一個接一個的首領騎馬往前走。

  到最後——他罵了句蒙語粗話,一把扯過自己坐騎的韁繩,翻身跨上。

  九騎,朝著胡宗憲的方向,匯成了一條線。

  俞大猷的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直到九個首領走到面前,齊在馬上欠身行禮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才一根一根鬆開。

  胡宗憲在馬上微頷首,伸出右手,朝薊州城的方向一引——

  「請。」

  薊州南門大開,城頭上空蕩的,連值守的兵都看不見幾個。


  九個首領抬頭看了一眼那座敞開的城門,沉默了片刻。

  巴雅爾第一個縱馬踏入。

  馬蹄落在青石板上,嗒,在城洞裡迴響。

  老人的背影佝僂卻穩當,消失在門洞的陰影里。

  阿勒坦是最後一個進城的。

  他在城門口勒住了馬,偏過頭看了胡宗憲一眼。

  「你們漢人——」他頓了頓,漢話說得磕巴巴,「膽子,比我想的大。」

  胡宗憲坐在馬上沒動,棗紅馬的鬃毛被風吹得貼在脖子一側。

  「不是膽子大。是沒必要怕。」

  阿勒坦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扯了下韁繩,一夾馬腹,縱馬衝進了城門。

  蹄聲急促,濺起石板縫裡一層薄冰碎屑,在正午的日光下碎成點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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