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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入城!

2026-06-18 10:54:27 作者: 行御大帝

  薊州城內的街道比阿勒坦想像中窄。

  兩側的屋檐壓得低,青瓦上還殘著薄雪,馬蹄踩在石板路上噠作響,回聲被兩邊的牆壁夾著,悶得人心裡發慌。

  九個首領騎著馬穿過主街,沿途一個百姓都看不見。

  店鋪門板關著,巷口空蕩。

  不是怕——是清了街。

  阿勒坦的手擱在腿側,指頭不自覺地摸著馬鞍下藏的短刃。

  身後他的兩個親衛跟得緊,馬頭幾乎貼著他坐騎的尾巴。

  隊伍拐過一道彎,一座三進的院落出現在正前方。

  門口站著二十名甲士,分列兩側,槍尖朝天。

  門開著。

  院子正中央,一個年輕人站在台階上。

  不算太年輕——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了一身蒙古王公的常服,腰間繫著金絲絡子,頭上沒戴帽,露出半長的髮辮搭在肩頭。

  把漢那吉。

  巴雅爾第一個下馬。

  老頭子腿腳不利索,踩鐙的時候趔趄了一下,身旁的親衛想扶,被他一巴掌拍開。

  他走到台階下,仰頭看了把漢那吉半晌。

  「瘦了。」

  

  就這兩個字。把漢那吉的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從台階上走下來,單膝跪地,按蒙古禮,額頭貼上了巴雅爾伸出的右手背。

  老人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層水光,但沒掉下來。

  他用左手拍了拍把漢那吉的後腦勺,粗糙的掌心蹭過年輕人的髮辮。

  「好。活著就好。」

  其餘八個首領陸續下馬,依照輩分長幼,逐一上前見禮。

  有的行額手禮,有的抱拳,阿勒坦排在最後,走到把漢那吉面前,只點了下頭。

  「大汗。」

  稱呼用的是蒙語,聲調平的,聽不出多少敬意。

  把漢那吉沒計較。他站直身子,朝院內一引手。

  「進去說話。酒備好了。」

  酒席設在正廳。

  不是漢人那種圓桌分坐的排場,胡宗憲專門讓人把桌椅全撤了,鋪了厚氈毯,擺了矮几,按草原的規矩席地而坐。

  烤全羊架在廳中央的銅盆上,油脂滴進炭火里,滋響。

  馬奶酒用皮囊裝著,隨喝隨倒。

  還有一壇的汾酒——這是特意從山西運來的。

  九個首領進了門,看見這陣仗,臉上的戒備鬆了兩分。

  巴雅爾撕了塊羊腿肉塞進嘴裡,嚼了兩口,沖身旁的喀爾喀部首領努了努嘴:「漢人做的烤羊,比咱們的差點火候。但這酒——」他端起碗灌了一口汾酒,咂了咂,「帶勁。」

  胡宗憲沒急著說正事。

  他脫了官靴,跟這些首領一樣盤腿坐在氈毯上,端著碗酒,聽他們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夾著蒙語閒聊。

  三碗酒下肚,話頭漸漸從牛羊膘情轉到了今年冬天死了多少人。

  「我那部落去年入冬前還有三千多帳,開春一數,少了四百。」喀爾喀部的首領烏蘭放下酒碗,抹了把嘴。「凍死的、餓死的,還有跑了的。往東跑的多,說是女真那邊能混口飯。」

  「我那邊更慘。」土默特部的一個中年首領接話,「戚繼光那一仗把我們的馬群衝散了大半,到現在還沒緩過來。沒馬,就沒法放牧。沒法放牧——」

  他沒說完,但在座的都懂。

  胡宗憲聽著,不插話,只是偶爾點頭。

  等到話頭自然斷了,他才開口。

  「諸位的難處,朝廷知道。」

  九雙眼睛同時看過來。

  胡宗憲擱下酒碗,從身側取過一卷文書,展開鋪在矮几上。

  「今日起,薊州互市正式開埠。諸部可以馬匹、皮毛、藥材換取大明的糧食、鐵器、布匹、茶磚。價格公允,童叟無欺——具體的章程都在這裡面,回頭各部可以細看。」

  巴雅爾湊過去瞄了一眼,看不懂漢字,但旁邊有蒙文對照。

  老頭子用手指頭點著上面的數字,嘴裡無聲地念了念,抬起頭。


  「一匹馬換三石糧?」

  「上等戰馬。駑馬減半。」

  巴雅爾又看了看,沒說話,但嘴角鬆了。

  這個價格比他們私下跟邊民走私的行情高出三成。

  阿勒坦沒去看文書。他盯著胡宗憲。

  「互市是好事。但我想聽,朝廷想從我們這兒拿什麼。」

  廳里安靜了一瞬。

  烤羊的油脂噼啪炸了一聲。

  胡宗憲沒迴避這個問題。他把酒碗推到一邊,身子微前傾。

  「阿勒坦首領問得直。那我也說得直。」

  他掃了一圈在座的九個人。

  「在座的,有沒有人知道自己的祖宗從哪兒來?」

  這話問得突兀。幾個首領面相覷。

  巴雅爾最先反應過來:「我們蒙古人的祖先,蒼狼白鹿——」

  「再往前呢?」胡宗憲打斷他,「蒼狼白鹿之前呢?你們的先祖從哪片土地上遷出去的?」

  沒人答。

  胡宗憲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紙,緩緩展開。

  上面畫著山川河流,但不是大明的疆域圖——地圖的範圍大得多,一直延伸到西方極遠的地方。

  「上古之時,我們的先祖都在這裡。」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中間偏東的位置。「後來有些人留下來種地,有些人趕著牛羊往北走,往西走。走了幾千年,走成了不同的部落,說了不同的話,穿了不同的衣裳。但根子是一個。」

  他抬起頭,一字一頓。

  「我們都是炎黃的血脈。都是華夏族。」

  帳中沉默了很長時間。

  巴雅爾把嘴裡的肉咽下去,擦了擦手上的油。

  「我祖父在世的時候說過,蒙古人跟漢人本來就是親戚。打了幾百年,還是親戚。」

  幾個首領跟著點頭。這話他們小時候都聽老人念叨過。

  在草原上,血脈的認同根深蒂固——同一個祖先出來的,那就是一家人。

  阿勒坦沒點頭,但也沒反駁。

  胡宗憲等了一息,手指順著地圖往西移。

  「諸位看這裡。」

  手指停在一片標註著陌生文字的區域。

  「在我們的西邊,還有這些國家。」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他們的土地肥沃,盛產金銀,牛羊遍野。但這些人——不尊華夏禮儀,不服王化。」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

  「朝廷的意思是,既然是一家人,那就該一起干一件事。」

  阿勒坦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什麼事?」

  「西征。」

  這兩個字落地,廳里的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九個首領彼此交換著眼色。

  巴雅爾的手停在酒碗上沒動,烏蘭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刀柄。

  阿勒坦的心思轉得最快——西邊確實有好東西,他小時候跟商隊的人聊過,說那邊的城池裡金頂銀牆,一個集市比薊州城還大。

  但打仗要人命,要馬,要糧。打贏了當然好,打不贏呢?還有,大明讓他們去打,自己坐在後面看,等他們拼光了——

  「朝廷不會讓你們白跑一趟。」

  胡宗憲像是看穿了他們的心思,豎起兩根手指。

  「兩個選擇。第一,朝廷全額提供軍需物資、武器裝備,諸部只管出人。但戰後繳獲的七成歸朝廷,三成歸出征部落。」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朝廷提供三成物資,其餘各部自籌。相應地,戰利品只上交三成,七成歸你們自己。」

  九個首領同時愣住了。

  在他們所有人的記憶里,中原朝廷從來都是一道聖旨扔過來:去打。打贏了賞你個爵位,打輸了自己兜著。什麼時候主動說過要給東西?

  還給兩個選項讓人挑?

  巴雅爾第一個回過神,指著胡宗憲,嘴巴張了兩次才發出聲音:「你……你再說一遍?」


  胡宗憲把兩個方案又重複了一遍,一個字沒變。

  烏蘭湊到巴雅爾耳邊嘀咕了句蒙語,老頭子聽完,用力拍了下大腿。

  「行!老子活了六十多年,頭回見朝廷這麼大方——」

  「等。」阿勒坦抬起手,止住了巴雅爾。他盯著胡宗憲,後槽牙咬得緊。「物資和選擇都好說。但我要聽後面的計劃。」

  胡宗憲沒被這個年輕人的銳利擾亂節奏,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後面的也簡單。既然決定共舉大事,各部落將整編為西征偏師。原本的首領還是首領,人馬不動。但朝廷會派遣監軍和火器營千總隨軍,幫諸部協調作戰。」

  「監軍。」阿勒坦把這兩個字嚼了嚼,咽下去的時候帶著苦味。

  「此外——」胡宗憲放下酒碗,語調輕了半分,「朝廷在京師國子監專設了蒙學館。諸位的子嗣和親眷,均可入京讀書。每月發放月錢,衣食住行由朝廷全包。學成之後,可入朝為官,也可回到部落——隨他們自己。」

  這一句話說完,廳里比剛才還安靜。

  連巴雅爾都不說話了。

  子嗣入京。

  這四個字換說法——就是質子。

  阿勒坦緩站起來,挺直了腰板。

  年輕的鄂爾多斯首領居高臨下看著盤腿坐著的胡宗憲,帳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胡總督。」

  「嗯。」

  「這件事——」阿勒坦頓了頓,掃了一眼身後其餘八個首領,「太大了。我們需要商量。明天,給你答覆。」

  胡宗憲抬頭看著他,片刻後,點了點頭。

  「應該的。帳篷酒肉管夠,諸位慢慢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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