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個首領出了薊州城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城頭的火把照不到三十步外,馬蹄踏上官道,四下就剩風聲和呼吸。
阿勒坦騎在最前頭,一路沒回頭看,直到城牆的輪廓徹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才把一直繃著的肩膀松下來。
三十里路,走了小半個時辰。
營地扎在一處背風的矮丘後面,百來頂帳篷散落著,牛糞火堆冒著青煙。
親衛們遠迎上來牽馬,阿勒坦翻身下馬,靴子踩在凍硬的土地上,腳底傳來一陣麻。
巴雅爾的帳篷最大,九個人自然而然地往那邊聚。
帳里沒有烤全羊,沒有汾酒。
一鍋清湯煮的風乾肉,幾塊硬得能砸死人的奶酪,還有半壺前天擠的馬奶。
沒人說話。
巴雅爾撕了一條肉乾塞進嘴裡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老頭子罵了一句粗話,把肉從嘴裡扯出來扔進火堆。
「他娘的。」
烏蘭坐在氈子上,兩條腿伸直,盯著火苗出神。
剛才在胡宗憲那兒吃的烤羊還沒消化完,肚子是飽的,但心裡空。
那股肉香還掛在鼻尖,跟眼前這鍋清湯一對比——
「說吧。」阿勒坦盤腿坐下,隨手撿了根樹枝撥弄火堆。「都什麼想法。」
沉默了一陣。
土默特的中年首領哈丹先開口,聲音不大:「互市的條件,比我想的好。」
「何止好。」喀爾喀的另一個小首領接話,「一匹上等馬換三石糧,我那邊冬天餓死的人,一石糧就能救回來三五個。光這一條,我就沒什麼好猶豫的。」
巴雅爾哼了一聲。
「互市是互市,西征是西征。別攪在一起說。」
帳里又安靜了。火堆噼啪響,有人往裡添了塊牛糞,青煙嗆得烏蘭咳了兩聲。
「那就單說西征。」阿勒坦把樹枝插進灰燼里,沒抬頭。「誰先說?」
哈丹搓了搓凍紅的手指:「朝廷給糧草、給軍械、給火器。咱們出人。往西打——」他頓了頓,舔了下乾裂的嘴唇,「西邊那些人,我年輕的時候跟商隊走過一趟。城牆是土坯糊的,兵甲比咱們還差。真要打,不難。」
「有大明的火器營跟著,那就更不難了。」烏蘭終於從火苗上收回視線,「我見過戚繼光的炮,一發下去,城牆跟紙糊的一樣。要是咱們手裡也有那東西——」
他沒說完,但帳里好幾個人的眼珠子都亮了一下。
阿勒坦把這些反應看在眼裡,沒吭聲。
「等。」
說話的是鄂爾多斯部的副首領圖勒,一直縮在角落沒出聲的瘦高個。他站起來,走到火堆邊,蹲下身子。
「漢人說得好聽。可這是把咱們當刀使。」
帳里的氣氛一凝。
圖勒伸出手,在地上比劃了一下:「咱們去西邊拼命,打下來的地盤歸誰?歸大明。咱們死的人呢?死了就死了。漢人的朝廷坐在後面看熱鬧,等咱們拼光了——」
「不是還有分成麼。」烏蘭打斷他。
「分成?」圖勒嗤了一聲,「打仗的時候死的是咱們的人,監軍可不會替你衝鋒。到時候戰利品怎麼分,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幾個首領互相看了看,有人點頭,有人沉默。
圖勒還沒說完。他直起身,掃了一圈帳中所有人。
「最要命的不是這個。」
他豎起一根手指。
「子嗣入京。」
這四個字落地,連巴雅爾都停了咀嚼的動作。
「把兒子送進去,就是把命根子交到別人手裡。」圖勒的聲音壓得低,「咱們在外面打仗,稍有不從,朝廷一紙文書——」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帳中死寂。
火堆里的牛糞燃盡了一塊,塌下去,濺出幾粒火星。
阿勒坦一直沒開口。
他盯著火堆里那根被燒焦的樹枝,腦子裡轉得飛快。
圖勒說的對不對?對。質子這種事,從匈奴時代玩到現在,中原朝廷的套路沒變過。
但問題是——
「圖勒。」巴雅爾開口了,「你說的都對。可你告訴我,不答應,然後呢?」
圖勒愣了一下。
「戚繼光的鐵騎把漠北犁了一遍,你忘了?」老頭子抓起地上的酒囊,拔開塞子灌了一口,酸馬奶順著嘴角淌下來。「俺答汗的腦袋現在還掛在京師的城門樓子上風幹著。你覺得咱們這些散碎部落,能跟大明硬頂?」
圖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這半年。」巴雅爾擦了把嘴,聲音忽然重了。「我那帳里凍死了多少人?十一個。最小的才三歲。他娘抱著他來找我,孩子身上都硬了,眼睛還睜著。」
帳里沒人敢接話。
「今天胡宗憲那頓飯——」巴雅爾把酒囊扔回地上,「你們哪個不是吃得肚皮溜圓?那一頓,是咱們半年來最好的一頓。半年!」
他拍了下膝蓋,渾濁的老眼裡全是血絲。
「再撐一年,不用大明來打,咱們自己就散了。」
帳中沉默了很久。
烏蘭先點了頭。然後是哈丹。然後是喀爾喀的兩個小首領。一個接一個,像多米諾骨牌。
最後所有人看向阿勒坦。
年輕的鄂爾多斯首領抬起頭。火光在他臉上明滅。
「條件大部分可以答應。互市、西征、整編、監軍——都行。」
他停了一拍。
「但子嗣入京這條,明天我去跟胡宗憲談。」
巴雅爾眯起眼:「怎麼談?」
阿勒坦撥開火堆里燒透的灰燼,底下還有幾粒暗紅的炭,明滅。
「總得讓對方知道,刀可以借,但刀柄得握在自己手裡。」
帳外的風猛了一陣,把門帘掀起半尺。
寒氣灌進來,火苗歪了歪,又直起來。
巴雅爾盯著阿勒坦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行。明天你打頭陣。老子給你壓陣。」
阿勒坦沒笑。
他把樹枝從火堆里抽出來,枝頭已經燒成了焦黑的一截。
薊州城的方向,隱約有更鼓的聲音隨風飄來。
三更了。城頭那些甲士換了班,舉著的火把在夜色里排成一排亮點,整齊齊,一個不缺。
他盯著那排光點,舌根發苦。
刀柄——真能握得住麼。
帳簾又被風掀了一下,這回沒落回去。
寒風直灌進來,火堆里最後幾粒炭「嗤」地暗了。
巴雅爾罵了一句,起身去壓帳簾。
路過阿勒坦身邊時,老頭子的手在他肩頭重拍了一下。
沒說話。
阿勒坦也沒動。
他攥著那根燒焦的樹枝,指節收緊,焦炭碎屑從指縫間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