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
巡撫衙門的布告貼出去的時候,是卯時三刻。
杭州府六道城門,每道門兩張。衙役拿漿糊刷了牆,白紙黑字往上一拍,用手掌抹平了邊角。布告上的字不多,一豎排一豎排碼得規整,海瑞親筆寫的,沒用師爺代筆。
兩件事。
第一,退田。凡隆慶元年至今,以強買、低價、掛靠、詭寄等手段侵占民田者,限十五日內,將所占田畝無條件歸還原主。逾期不退者,以侵占罪論處,田產充公,本人收監。
第二,補稅。凡名下合法田產,過去十年間有逃稅、避稅、隱匿田畝者,按實有田畝核算,補繳全部欠稅。追溯期最高十年。
布告底下蓋著應天巡撫的大印,朱紅的,一絲不苟。
第一個看見布告的是個賣豆腐的老漢。他不識字,問旁邊的人,那人念了兩句,老漢沒聽懂,挑著擔子走了。但到了辰時,城門口圍的人越來越多。有識字的秀才站在人堆里,一個字一個字念給大夥聽。
念到「退田」兩個字的時候,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念到「追溯十年」的時候,後排有個穿綢衫的中年人臉上的血色一寸一褪乾淨了。他沒聽完,轉身就走,步子越走越快,快到最後幾乎是跑起來的。
消息在一個時辰之內傳遍了杭州城。
周家大宅。
正廳里坐了七八個人,都是杭州城裡有頭有臉的鄉紳。茶沒人碰,點心沒人動。周家的老太爺周延年坐在主位上,六十多歲,瘦,一雙手搭在膝蓋上,十根手指不停地搓著袍子上的褶皺。
「退田?」一個胖子開口,姓吳,城西的大戶,「他海瑞憑什麼?我那三百畝水田,是嘉靖三十八年買的,有契約、有紅契、有官印——」
「買的?」旁邊有人冷笑,「你那三百畝,原主姓陳,一家老小被你逼得賣兒賣女,兩百畝上等水田,你花了多少銀子?四十兩。」
胖子的臉漲紅了:「那是他自己願意——」
「夠了。」周延年開口。
廳里安靜下來。
老頭子的手終於不搓了,按在膝蓋上,按得死緊。
「退田的事先不論。」周延年的嗓音乾澀,「補稅——十年。諸位算過沒有?」
沒人接話。
都算過了。心裡有數。所以才坐在這裡。
「周家名下三千二百畝,按實繳,十年的稅補下來——」周延年停了一拍,「四萬六千兩。」
有人「嘶」了一聲。
「我吳家那邊,少說也得兩萬。」胖子的紅臉變成了白臉。
「這是要逼死人。」角落裡一個乾瘦的老頭悶聲說了一句。
周延年沒接這話。
他站起來,慢慢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
外頭天光正好,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枝葉繁茂,是他祖父手植的。三代人經營出的家業,田契摞起來有半人高。海瑞一張布告,十五天的期限,就要連根拔了。
「有兩條路。」周延年轉過身。
所有人看著他。
「第一,退。該退的退,該補的補。從此夾著尾巴做個小戶。」
沒人說話。沒願意選這條。
「第二——」周延年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拇指和食指捻了捻,「走。」
胖子瞪大了眼:「走?往哪走?」
「金銀細軟收拾了,田契能賣的賣、賣不掉的燒了。」周延年一字一字,「出了杭州城,天大地大,換個地方落腳,從頭再來。」
「可是——」
「十五天。」周延年打斷他,「他只給了十五天。也就是說,十五天之內,他騰不出手來追人。這十五天,就是活路。」
廳里的氣氛變了。
有人開始盤算。
當天下午,杭州城的地下市場就炸了。
三十畝的水田,市價該值六百兩的,二百兩齣手。有人還價一百五,賣家咬了咬牙——成交。八十畝的山地,連帶上頭的茶園,打包一千兩。原價少說值四千。
牙行里擠滿了人,都是來賣地的。
買家反倒不多——消息靈通的人都看出來了,這些地燙手,接了未必保得住。
但還是有人買。賭的就是海瑞待不長。
賣地的同時,另一批人已經開始收拾箱籠了。
三天之內,杭州城裡走了十七戶。
都是夜裡走的,雇的船,從運河往南,或者往北。金銀藏在米缸里、棺材裡、糞車底下。
五花八門。
第四天。
海瑞坐在東廂房裡,面前攤著城門守衛的出入簿。
幕僚站在一旁,額頭上有汗。
「三天。十七戶。」海瑞翻著簿子,一頁一頁,指頭划過上面的名字。
「還有六戶今天白天出城的,帶的車馬不少——」
海瑞合上簿子。
「傳我的令。」
他站起來。那把硬木椅子被蹭得往後挪了半寸,發出一聲短促的刺耳聲響。
「即刻起,杭州六道城門,全部嚴查。凡攜帶金銀超過五十兩者,扣留盤問。查實系逃避退田補稅者——」
他頓了一拍。
「就地緝拿。人,一個不許走。銀子,一兩不許出城。」
幕僚愣了一瞬:「大人,這些人裡頭有舉人功名的,還有——」
「功名?」海瑞已經走到門口了,腳步沒停。
「欠朝廷的稅銀沒補,侵占的民田沒退,頂著功名跑——」他推開門,日光兜頭照下來,「那這功名,本官也一併革了。」
門外廊下,書吏的筆懸在半空,墨滴落在紙上洇開一團。
半個時辰後,六道城門同時落下了千斤閘。
兵丁換了崗,從原來的四人一哨變成十二人一哨。
每一輛出城的馬車都要開箱驗看,每一個挑擔的腳夫都要翻開扁擔兩頭的筐。
消息傳回城裡的時候,周家大宅正在裝第三輛車。
管家跑進來的時候,周延年正往一隻樟木箱子裡碼銀錠。一排碼得整齊,五十兩一錠的官銀,箱子裡已經鋪了三層。
管家在門檻外面喊了一嗓子。
周延年碼銀子的手停了。
那錠銀子捏在手裡,沉甸甸的,五十兩,剛好是海瑞定的線。
門外有人在跑,跑得急,腳步聲雜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