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年的手僵在那裡,銀錠還捏著沒放下。
管家撲到門檻前,膝蓋磕在石階上,話都不連貫了:「老太爺——城門——關了!六道門全關了,出不去了!」
銀錠從手裡滑下去,砸在箱子裡頭,發出一聲悶響。
那聲響在房間裡頭迴蕩了一下,就沒了。
周延年站在箱子前,一動不動。
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雜,院子裡有人在喊、在跑。
但他什麼都沒說。
七天。
從城門落閘那日算起,又過了七天。
這七天裡,杭州城跑出去的十七戶鄉紳被追回了九戶。
剩下八戶跑得早,人已經到了湖州地界,海瑞行文湖州府協拿,尚未有回信。
周延年沒跑成。他那三輛車停在後院,樟木箱子原樣抬回去了。
銀錠一錠沒少。
但那些銀子擺在那裡,是救命的還是催命的,說不準了。
退田的十五天限期已過了一半。
杭州城裡該退的退了一小半,大多數還在扛。
然後海瑞又動了。
這一回不是布告。
是一塊匾。
巡撫衙門東邊隔了兩條街,有個空置的糧倉。
占地不大,三進的院子,前頭是敞廳,後頭兩排廂房。海瑞讓人把糧倉騰了,門口掛了塊新匾,四個字:
民訴公堂。
告示同日貼出:凡杭州府百姓,受官吏欺壓、受豪紳盤剝者,不論大小冤情,皆可至民訴公堂遞狀。海瑞親審。不收狀紙費,不限告狀身份,不拘識字與否——不識字的,衙門書吏代寫。
這一手比退田還狠。
退田是奪地,民訴公堂是開口子——給那些被壓了十幾年、連衙門口都不敢靠近的泥腿子,開了一道口子。
第一天來了三十七個人。
第二天,一百二十多個。
第三天,從天不亮就排到了巷口拐角,隊伍繞了整一條街。
海瑞坐在敞廳正中那把公案後面,穿的還是那身洗白了的官袍。
桌上擱著驚堂木,但他沒用過。
面前跪著的是個老婦人,五十來歲,衣裳上打了七八個補丁,頭髮花白,跪在地上身子抖得篩糠一般。
「說」
老婦人磕了個頭,哆嗦著開口:「民婦夫家姓孫,松江府華亭縣人……」
海瑞的手頓了一下。
松江。華亭。
「……家裡原有八畝薄田,隆慶元年那,徐家的管事帶著人來,說我家男人欠了徐家當鋪三十兩銀子,連本帶利滾到了六十兩。我家哪有六十兩?他們就說——拿地抵。八畝地,他們只算了十二兩。」
書吏在旁邊飛快地記著。
「我男人不肯畫押,他們就把人拘走了。關在徐家莊子裡的柴房,三天三夜不給水喝。第四天放回來的時候,押已經畫了——那不是我男人的字,他不識字!是他們掰著他的手指頭摁的印!」
敞廳里安靜得只剩筆尖劃紙的聲音。
海瑞沒說話。等著。
老婦人的頭埋在地磚上,聲音哽咽:「後來我男人去縣衙告狀。紙遞進去,三天後有人來傳話,說縣太爺讓我們別告了。為什麼不讓告?因為那案子到了縣太爺案頭,徐家二公子遞了話過去……」
「哪個縣?」
「華亭縣。時任縣令……姓何。」
海瑞翻開桌上一本冊子,手指划過去,停在某一行。
華亭縣,隆慶元年,知縣何啟明。
「你男人現在人呢?」
老婦人伏在地上,半天沒出聲。
「死了。」終於擠出兩個字來,「去年冬天,凍死的。沒了地,沒了房,住在城隍廟後頭的草棚里……一場大雪,沒撐過去。」
海瑞把冊子合上。
「下一個。」
幕僚把老婦人扶起來,從側門帶出去。下一個進來了。
一個瘸腿的中年人。
「小人是嘉興府人,也是告徐家——他家的管事放印子錢,九出十三歸,我借了二十兩,三年翻到一百六十兩還不完,田被收了、屋被拆了,我攔著不讓拆,被他們打折了腿……」
再下一個。
再下一個。
海瑞坐在那把公案後面,一個接一個地聽。
三天。
他審了三天。
白天坐堂,晚上回東廂房整理供狀。
每一份都親手過目,每一個名字都用硃筆圈了。
第三天夜裡,油燈熬到三更。
幕僚給他端了碗粥進來,放在桌角。海瑞沒碰。
桌上摞著三摞供狀,按地域分開。
松江的最厚,有小臂那麼高。
嘉興的次之,杭州的薄一些。
但無論哪一摞,翻開來看——十樁里有六樁牽著同一個姓。
徐。
松江徐家。前內閣首輔徐階的家族。
海瑞把最後一份供狀看完,放在那摞松江的上面。
手邊那碗粥已經涼透了,粥面上結了一層皮。
「大人。」幕僚站在門邊,猶豫了很久才開口,「徐家的事……下官多一句嘴。徐閣老雖已致仕,但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張閣老當年也是徐閣老一手提拔的。這要是動了徐家——」
海瑞抬起頭。
幕僚的話斷了。
那張瘦削的臉在燈火下沒什麼多餘的東西。
「你是在告訴我,」海瑞的手指敲了敲桌上那摞供狀,「因為他姓徐,這些人的冤就不是冤了?」
「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幕僚閉了嘴。
海瑞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硃筆。走到牆邊掛著的那張浙江輿圖前面。
他盯著輿圖上「松江」兩個字看了半晌。
然後硃筆落下去,在松江府的位置畫了個圈。
筆鋒拖出去,拉了一條線,連到旁邊的「徐」字上——
那是他這三天裡匯總出來的,釘在輿圖邊上的紙條。上面寫著:
徐家名下田產——合規。
當時推行一條鞭法,趙寧親自給徐階施壓,才讓他把田都退了。
可退掉的僅僅是田,其他的一樣沒少。
家奴——數千。
當鋪——松江十七間,嘉興五間,杭州三間。
印子錢——涉案數百戶。
拘禁百姓——有據可查者四十七人。
左右縣令判案——華亭、青浦、上海三縣,皆有實據。
海瑞收回硃筆。
「擬文。」
幕僚渾身一顫:「給……給誰?」
「給松江知府。」海瑞把筆擱在硯台上,聲音平淡淡的,「讓他把徐家三年內所有田契、放貸文書、涉訴案卷,限五日內全部封存送來。」
「一份都不准少。」
幕僚的筆懸在紙上,遲沒有落下。
海瑞已經轉身走向門口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另外,再擬一道手令——傳華亭縣前任知縣何啟明,到杭州候審。」
門被推開,夜風灌進來,油燈的火苗劇烈地晃了幾下。
桌上那碗涼粥旁邊,供狀最上面那一頁被風掀起來,露出底下的內容——
密麻麻的人名。全是苦主。全指向同一個方向。
門外夜色濃重,更鼓剛敲過三下。
海瑞的腳步聲往廊下去了,越來越遠。
幕僚攥著筆桿,墨汁淌下來洇了紙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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