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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虎父犬子,天道輪迴!

2026-06-21 09:27:13 作者: 行御大帝

  轎子搖搖晃晃,走了三天三夜。

  徐階沒合過眼。

  不是不想睡,是閉上眼就看見兒子的臉。

  徐璠那張臉——白白淨淨,永遠帶著一副精明相,跟他爹年輕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惜只學了皮相,沒學到骨頭。

  家僕老陳坐在轎外,時不時回頭掀開帘子看一眼。

  老爺靠在轎壁上,眼窩塌進去一大塊,嘴唇乾裂起了皮。從京師出來時帶的那壺水,到現在還剩大半——老爺幾乎什麼都沒進。

  官道兩旁的樹禿著枝丫,田裡的冬麥剛冒頭,稀稀拉拉一層綠。

  越往南走,風裡的寒意越淡。

  午後,轎子在一處驛站前停下。

  老陳跳下來,搓著手跺了跺腳,回身掀帘子:「老爺,歇歇腳吧。前頭有驛站,能喝口熱茶。」

  徐階沒動。

  「老爺?」

  「……嗯。」

  老人撐著轎框,慢慢探出身子。

  陽光打在臉上,他眯起眼,好半天才適應過來。

  老陳伸手去攙,被他擺手擋了。

  「不用。」

  驛站不大,幾間土牆瓦房,門前一棵老槐樹。

  堂里坐著三五個趕路的客商,見了這頂青布小轎和轎夫的打扮,多看了兩眼,也沒太在意。

  老陳要了一壺熱茶,兩碟點心。

  徐階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

  茶是最便宜的碎末子,澀得舌根發麻。

  他沒皺眉。

  二十年前,他在內閣值房裡喝的是武夷大紅袍,用建盞盛,水是玉泉山的活泉。現在一碗碎茶末子下肚,腸胃反倒覺得熨帖。

  

  老陳在對面坐著,偷偷打量老爺的臉色。

  猶豫了半天,開口道:「老爺,過了前頭的廣德州,再走兩日,就到咱們松江地界了。」

  松江。華亭。家。

  徐階擱下茶碗,沒接話。

  老陳又說:「夫人和公子都在家等著呢。老爺這一路折騰,回去好好歇一歇——」

  「不回去。」

  老陳一愣。

  徐階抬起頭,盯著堂外那棵老槐樹。

  樹幹粗糲,樹皮裂開一道道深縫,像是被刀劈過無數次,卻還活著。

  「改道。」他的嗓子還是那股乾澀的沙啞,「去江西。」

  「江西?」老陳瞪大了眼,「老爺,江西遠著呢,您這身子骨——」

  「分宜。」

  兩個字一出口,老陳的嘴張開了,合不上。

  分宜。

  住在分宜的,而且還值得徐階掛念的,只有一個人。

  「老爺,您要去見……嚴閣老?」

  徐階沒答。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這回把碗裡的碎茶葉都喝了進去,嚼了嚼,咽下去。

  老陳急了:「老爺!嚴家和咱們家……那可是……您當年……」

  當年怎樣?

  當年他徐階隱忍二十年,在嚴嵩手底下裝孫子,賠笑臉,點頭哈腰。

  直到嘉靖四十一年,一擊致命。

  嚴世蕃斬首,嚴黨覆滅,嚴嵩削籍為民,淨身出戶。

  那是他徐階一輩子最得意的手筆。

  可現在想來——嚴嵩回到分宜老家,無屋可居,無米下炊,八十多歲的老頭子,連棺材本都沒有。

  若不是趙寧暗中遣人接濟米糧銀錢,那把老骨頭怕是早就爛在哪條溝渠里了。

  趙雲甫。

  這個人做事,向來留一線。

  對政敵留一線,對故人留一線,甚至對一個已經倒了台、毫無利用價值的前首輔,也留一線。

  ——他比我強。

  這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徐階自己都怔了一下。

  七十多年,宦海沉浮,翻覆天下,他從沒服過誰。


  嚴嵩不行,高拱不行,張居正更差點意思。

  唯獨趙寧這個三十出頭的後生——

  「老爺?」老陳還在等回話。

  徐階放下茶碗,站起來。腿腳有些僵,膝蓋咔嚓響了一聲。

  「備轎。往分宜走。」

  「可是——」

  「我去看一個老朋友。」

  老朋友。老陳差點把舌頭咬斷。那位嚴閣老,是老朋友?您把人家兒子砍了,把人家全族流放了,把人家從雲端踩進泥里——這叫老朋友?

  但老陳不敢說。跟了徐階四十年,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門兒清。

  他只應了一聲,快步出去招呼轎夫。

  徐階一個人站在堂中。

  嚴嵩。

  嚴惟中。

  那個老傢伙今年……八十四了吧。還活著沒有?

  應該還活著。

  趙寧的人一直在接濟,每月按時送米送炭。

  只要還有口吃的,那老東西就死不了——他命硬。

  可活著又怎樣?

  兒子沒了。孫子流放了。門生故舊跑得精光。

  八十四歲,孤家寡人,守著一間破屋子,等死。

  ——跟現在的我有什麼區別?

  徐階的手搭在門框上,指節突出,青筋蜿蜒。

  嚴世蕃害了嚴嵩。

  徐璠害了徐階。

  虎父犬子。天道輪迴。報應不爽。

  當年他親手把嚴嵩推下懸崖的時候,何曾想過,自己也會有站在崖邊的一天。

  轎夫在外頭喊:「老爺,備好了。」

  徐階收回手,邁過門檻。

  二月的日頭不烈,照在身上卻有幾分暖意。官道朝南延伸,盡頭消失在起伏的丘陵里。往東是松江,是家。往西南是江西分宜。

  他上了轎。

  帘子落下來的瞬間,他閉上眼。

  腦子裡浮起一張臉——

  是嚴嵩的。

  嘉靖二十年,他初入內閣那天。

  嚴嵩坐在值房裡,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說了句話。

  「徐閣老,往後你我同朝為臣,多親近親近。」

  親近了二十年。鬥了二十年。如今一個在分宜等死,一個在路上奔命。

  轎子晃動起來,往西南方向去。

  老陳跟在後頭,小跑了幾步追上來,隔著帘子低聲問:「老爺,到了分宜……有什麼需要提前布置嗎?」

  轎子裡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陳以為老爺睡著了。

  然後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帘子里飄出來,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我也不知道。」

  官道上揚起一線薄塵,青布小轎越走越遠,漸漸縮成一個黑點,隱沒在西南方向層疊的山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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